“小爷的命是金贵……”
李君渟最瞧不起这样的无赖,“可也容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挟恩勒索!”
那夜死里逃生,他原是真心感激此人的救命之恩,想要好生谢他一谢。
可等到破晓,家中遣去相迎的车驾空回。
心腹李九自知差事没办妥,跟在后头回来便杜口吞声。
被他再三逼问,方支支吾吾地禀说:“此人嫌囊中酬金甚薄,道是郎君装阔,托辞匿遁,不耐烦俟等,遂、遂把奴踹开……自去寻乐,郎君不信?可验看我胸前这块尘污。”
李九自幼侍奉身侧,主仆二人一同长大,且不论尊卑,比之手足也不为过。
李君渟素来信得过李九,便不疑有他。
今日见了邱溯明,便想起李九战战兢兢告与他知的话,心中怎生不恼。
于是,他嘲弄地移开脸,作势恫吓道:“这些尽够了,日后再敢拦小爷的道,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撂下话后,他一摔轻纱衣袖,大摇大摆地望问桐苑去了。
观这对主仆举动怪异之处,邱溯明略一思忖,心下便见分晓——
那晚他撞破刁奴救人时刻意怠慢,险些闹出人命,那名为李九的家奴叫他诈出底细,回去定是要进谗言摆脱干系的。
受人蒙蔽到如此境地,可真是蠢透了!
邱溯明叹了口闷气,接过配囊,那李九如蒙大赦一般,颠颠的跑去追赶自家主人。
掂了掂囊中钱财的分量,邱溯明忽然改了主意,不想再去多管闲事。
至于这笔意外之财,这下便是不想收也得收了。
毕竟自己才受他一通莫名的指摘。
固然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并非己之所为,可世间事从来众口铄金,说话的人以为那是实,便有人把它当作了实情,叫人百口莫辩。
这时候,担着的虚名才要将人冤杀。
邱少侠疾恶好善,行走江湖自认有扶危济困之责,却不甘愿受那窝囊闲气。
转眼用那“勒索”来的“不义之财”换来两壶流霞美酒,飞身翻到楚吟楼的顶上。
背枕飞翘的垂脊,捉壶对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啜饮。
饮至醺醺然,合该忘却凡尘诸般因果,刬地想起出山以来,许久没见过师父和沈叔了,心里头突然甚是想念。
去岁同齐彯北行走了趟稽洛,沿途广有见闻,他肚里可是攒下好些话要与他们说。
旁的都可略过,竟是那晚他搅得羌人营盘乱作一团不可不说。
他一人一剑掩护齐彯救人,在羌人营盘里来去自如,无论何时回想起来都要拍着大腿道一句“实在是痛快”。
可惜那时候,他与齐彯身后无援,不能赶走那些豺狗一般凶恶的羌人蛮子,叫他们在稽洛搅弄起了狼烟。
战事一起,便有千千万万的人要死去。
何况敌来袭我,将战火肆意播撒在这片土地上,置南旻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不得喘息。
哪怕,这场蓄谋已久的侵袭被稽阳骑统帅大将军昝玉以雷霆之速遏止,可贼心一日不死,边患便无穷尽之日。
“但愿师父他们不涉险地,喜乐无恙。”邱溯明乜斜着眼,举酒祝饮。
熏风南来,隐隐吹得几声楼中伶人清越婉转的唱词。
伴歌的丝弦咿咿呀呀,曲调低回百转糅进歌声,撞入愁人的耳,端是好一个缠绵悱恻!
邱溯明猛灌了口酒,醉语呢喃:“有人……朝不保夕,有人端居太平,这世道啊……”
“杀人!杀人啦——”
尖利刺耳的叫声忽而打破宁谧的夜,冲上长霄。
胆小之人吓得失声惊呼,狼狈奔逃,便有那胆大的伸长脑袋四下里张望,一面亢奋道:“何处杀人?我等快去瞧瞧……”
“吵什么吵!”邱溯明惺忪睁眼,朝下怒吼。
可薄醉之后,本就衰减了力气,加上夜风撩发酒意,喉中燥渴,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愣了下。
下意识想喝口酒来解渴,仰头半晌,却只接得零星几滴残酒。
“砰”的一声,邱溯明把空空如也的酒壶甩进漆黑鱼池,“噗”“通”两声水起水落,引得岸边攒动的人头频频回顾。
觳纹辄平,水面空荡荡的,自是看不到什么。
然而,就在被这声响分神的片刻里,头顶楼阁间飞快掠过一道黑影。
疾如风,快如电。
纵有人余光瞥见一点残影,也都当成夜猎的林禽飞过,并不放在心上。
顺着地上瞧热闹的脑袋流动的方向,邱溯明脚尖点掠过瓦面,奔逸追去。
不过半盏茶,便寻到了看客噪聚的问桐苑。
在一处屋檐上站定后,他朝众人举火围聚着指点私语的水域看了看,除了黑漆漆泛着星点火光的镜湖水,哪儿看得见人?
邱溯明满腹狐疑,脚尖朝外轻抹勾住檐头,而后整个身子径直后仰下坠,蹬足凌空翻滚落进檐下栏杆里。
落地站稳,就着阑珊灯火将衣裳理好,而后脚步凌乱下了楼。
晃悠悠的,真似个来瞧热闹的醉汉,没头没脑挤到湖岸围观的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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