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或者说,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寄给谁,就写给你们吧,我曾经的钢铁八连,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开头的称呼,就让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提笔好几次,又放下。总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可真要写了,又不知从何说起。我老了,病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是年轻时在冰天雪地里潜伏落下的根,是那次任务肩膀上留下的弹片压迫了神经,加上这些年……唉,不提了。躺在病床上,时间好像变得特别慢,过去那些当兵的日子,反倒一天比一天清晰,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还记得我刚到八连那会儿,是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班长手把手教我怎么打背包,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那时候觉得叠被子有啥用?上了战场敌人还能看你被子叠得好不好?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叠被子,是磨性子,是练规矩。部队里,一切都有规矩,一切都有标准。这规矩和标准,刻进了骨子里,一辈子都受用。”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边境轮战,猫耳洞里潮湿闷热,蚂蟥、蚊子能要人命。压缩饼干吃得嗓子冒烟,最奢侈的就是一口干净的雨水。有一次执行侦察任务,我们小组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潜伏了三天三夜,不敢动,不敢出声,渴极了就舔舔草叶上的露水。任务完成撤退的时候,副射手小山东踩中了雷……我把他背回来,他流了好多血,在我背上一直念叨着想家,想他娘做的煎饼……最后,他还是没挺过去。”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的湿润后又干涸的褶皱痕迹。林砚的手指抚过那处不平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写下这些文字时,那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水。小山东……这个名字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那个沉默寡言、总是默默承担起家庭重担的父亲,心里竟然埋藏着如此沉重的一段过往。
“那时候,真苦,真累,也真怕。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声音,这辈子都忘不了。但奇怪的是,现在回想起来,最先冒出来的,不是苦和怕,而是身边那些战友。是班长把最后半壶水硬塞给我,是晚上站岗时兄弟悄悄替我多站一班,是冲锋时毫不犹豫为你掩护的身影。那种情分,是过命的,比天高,比血浓。离开了部队,这辈子再也没找到过那种可以毫无保留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感觉。”
“这些年,我回了家,娶妻生子,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人,每天跟机器、零件打交道。我努力让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把军功章藏起来,很少跟人提当兵的事。我以为我放下了,适应了。可直到躺在这病床上,我才发现,没有。八连的番号,我还清晰地记得;连歌,我还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那些战术动作,好像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我的魂,有一大半,永远留在了那片绿色的军营里。”
林砚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显得有些刻板、甚至有些沉闷的父亲,内心竟有着如此深沉而炽热的情感。他一直以为父亲对过去那段历史是淡漠的,甚至是回避的。原来,那不是淡漠,而是深埋,像火山一样,将所有的滚烫都压抑在了平静的地表之下。
“我儿子,林砚,今年二十岁了。是个好孩子,懂事,孝顺,学习也努力,考上了大学,学什么……工业设计。我不太懂,但听他说是设计东西的,让东西更好用,更漂亮。挺好。他喜欢打羽毛球,打得还不错,动作灵活,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有时候看着他,我就想,如果他当年去了部队,会不会也是个好兵?他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认死理,肯下功夫,就是……可能少了点军营里摔打出来的那股子韧劲儿和担当。”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父亲的信里,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父亲在病中,在对自己青春的追忆中,想到的竟然是他。
“我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打仗不光靠勇敢和体力了,更需要知识,需要脑子。我那些老黄历,可能都过时了。但我总觉着,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是男人,这辈子总得经历点摔打,总得扛起点什么。军营,就是最好的磨刀石。它能把你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浮躁都磨掉,淬炼出最里面的那股钢火。它能让你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集体,什么是真正的不抛弃、不放弃。”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活了多少岁,赚了多少钱,而是曾经是一名军人,是钢铁八连的兵。我给不了儿子多少财富,也没能给他创造一个多好的条件,反而成了他的拖累……(这里的字迹有些凌乱,涂改了几次)……我心里,对他是有愧的。但如果可以,我最大的期望,不是他功成名就,大富大贵,而是希望他也能有机会,去经历那样一场淬炼,去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份担当和力量。成为一个真正的、有血性、有骨气的男人。”
“这封信,估计是寄不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寄给谁。就当是我这个老兵,对自己过去的一个交代,对儿子未来的一份……说不出口的期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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