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训练结束后的第二天,梁承泽的生物钟在清晨六点自动唤醒了他。
这很奇怪。自从开始《人类重连计划》以来,他戒断了熬夜刷短视频的习惯,睡眠质量确实有所改善,但从未在工作日的清晨自然醒过。窗外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隐约的车流声,像是大地平稳的呼吸。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裂纹。三个月前,他可能会立刻摸手机,用屏幕光填满这段空白时间。但现在,他学会了只是躺着,感受身体逐渐从睡眠中抽离的过程:颈椎轻微的僵硬,右手食指因昨天练球过多而残留的酸痛,胃部空荡却并不难受的实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推送——他早已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通知——而是闹钟,设定在六点三十,为了今天上午九点那个重要的客户提案会。
他伸手关掉预设闹钟,坐起身。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带,灰尘在光中缓慢舞动。这个瞬间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平房的清晨,阳光也是这样从木门缝里挤进来,母亲在厨房煮粥的声响清晰可闻。
《人类重连计划》第147条:“每月记录一个清晨的完整细节,从睁眼到离家。”
他下床,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几乎快写满的硬壳笔记本——这是他在第89天买的,初衷是记录“非数字生活体验”,后来演变成混杂着菜谱、篮球战术草图、读书笔记和零碎感想的杂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顿。
写什么呢?昨天篮球场上的热血誓言还在胸腔里发烫,但此刻的清晨如此平静,平静得让那些激昂显得有些不真实。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他犹豫了一秒——按照“数字斋戒”的自我规定,早晨第一个小时不应该碰手机——但还是拿了起来。
是老周发来的照片。模糊的镜头里,一只脏兮兮的玳瑁猫蜷缩在煎饼车轮胎旁边,后腿似乎有伤,毛结成一绺绺的。
附带一条语音,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泽哥,你以前是不是说过,认识宠物医院的?”
梁承泽愣住。他的确在三个月前的某次球后闲聊中提过,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宠物医院,他去发过传单——那是他为了完成“每月接触3次真实体温”任务,硬着头皮做的“地面推广体验”。但老周居然记得。
他打字回复:“认识一家。这只猫怎么了?”
“应该是被车蹭了,躲在车底下不肯出来。我试了试,它凶得很。”老周又发来一条,“我马上要出摊,走不开。你要是有空……”
梁承泽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五。提案会是九点,他原本计划七点半出发,预留早餐和最后修改PPT的时间。从这里到老周的煎饼摊要二十分钟,如果再去宠物医院……
他回复:“我过来看看。”
发送之后,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三个月前的自己,大概率会找个理由推脱:要开会,不懂怎么处理,怕猫。但现在,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决定。也许是因为老周昨晚那句“谢谢你”,也许是因为那只猫在照片里那双警惕又疼痛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流浪猫“独眼”——那只后来成为他《人类重连计划》重要节点的猫。
快速洗漱,套上衣服。出门前,他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如果时间来不及,可以在出租车上修改PPT最后几页。这个动作让他恍惚了一瞬:从前他痛恨任何计划外事件,现在却开始学习带着不确定性生活。
清晨的菜市场刚刚苏醒。
几个摊主在卸货,三轮车与手推车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里混杂着蔬菜泥土的腥气、生肉的铁锈味,还有老周煎饼摊传来的、温暖的面糊香——那是这座城市最早的人间烟火。
老周正麻利地摊着第一张煎饼,铁板上的油滋滋作响。他没穿昨晚的球衣,而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额头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珠。看到梁承泽,他朝煎饼车底下努了努嘴:“还在那儿。我放了点水和猫粮,它没吃。”
梁承泽蹲下身。昏暗的光线下,一对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确实是玳瑁猫,体型不大,应该还是青少年。左后腿蜷着,毛上有暗红色的血痂。它没有发出威胁的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但那目光里的戒备像一层透明的墙。
“独眼当时也这样。”老周一边翻煎饼一边说,“不叫,不闹,就盯着你看,看得你心里发毛。”
梁承泽想起那只独眼橘猫。它被救下后,在梁承泽的出租屋里住了两周,然后某天清晨不告而别,只留下窗台上几个泥脚印。他曾经为此失落,但后来在小区里又见过它几次——它成了几只流浪猫的小头目,依然独来独往,但毛色油亮了许多。
“试试这个。”老周递过来一根火腿肠,塑料皮已经剥开一半,“猫都爱吃这个。小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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