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被她看穿了去意,连衡也无需纠结隐瞒了。
他侧过脸道:“当初既与娘子商议了今后和离一事,为免得冒犯,今夜我便宿别处,不会让你忧心。”
祝怀薇的心“咯噔”一沉,“你要去哪里?!”
他顾不上讲去处,说了一大堆理由和安慰的话。
“我母妃早逝,卢夫人也已不在,剩一个出身低微的姬妾也不堪为当家主母,父王常卧病在床所以府中不会有谁人拿这件事指责、编排。若是被谁人问起,你只需把一切都怪罪给我,毕竟谁都知道我病了那么多年,要嗤笑、议论,都随他们去,至少不影响娘子的名声。”
祝怀薇先是震惊,再到膈应,最后气结到失语了,对这心仪的人也忍不住要垮下脸去。
她带点咬牙切齿,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夜你是要抛下我去别处?即便只是待在一间屋子里都不愿意是吗?”
连衡却很擅长强词夺理,“我说了是为娘子的名节考虑,这样不会影响娘子再觅良人。”
祝怀薇瞪大了双目,眼里火烧火燎的难受,有什么要落下,蓄了大颗大颗的泪滴。
她挣扎后闭眼,冷冷道:“你的意思就是不仅今夜如此,往后还是日日如此,永远如此?”
连衡不想重复地伤她自尊,轻轻地垂首以示赞同。
“你这时信誓旦旦,不怕哪一天后悔?”祝怀薇委屈地逼问。
他抬眸,面向她时眉宇间挂着几丝歉意,“我不怕后悔,但我一定要这样说,才不至于算是欺骗娘子。”
祝怀薇停顿了呼吸,对着那张脸恼也不是,喜也不是,就此被抛下后还奢想挽留,可连衡已经走到门边,回头道:“我唤婢女进来侍奉,早些安寝。”
“……”她无言。
手中的布料揉皱成团,脚底似生了根,不能追出去。
十八九岁的年纪,她把体面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既舍下,十分决然,那她即便哭天抢地、丑态毕现也都无用。
考虑到她辛劳一日,连衡对婢女吩咐下去准备一些吃食,她要如何都是她的事,只是他不希望这人为了一夜独寝而自怨自艾地折磨。
祝怀薇想过他不热情,所以一边哽咽,一边拔下头上的钗环,除却一身华衣。
她等着看他后悔的那一天。
……
阿枢步履匆匆地追上连衡,“世子,世子你要去哪里?”
好不容易跟上了他的步子,他蓦地停步转身,阿枢磕磕绊绊道:“世子,郡主还特意同我说,你一定要留在王府,不要伤了世子妃的脸面。”
“……”
“伤的难道不是我的脸面吗?”
“他们只会觉得是我有鬼,哪里会去想是不是世子妃留不住人?”
连衡不会像别人一样羞耻,他轻描淡写道:“那些宾客连酒都不敢劝我多喝,不就是见我久病不愈吗?”
阿枢听得哑口无言,话在嘴边绕来绕去说不清楚。
“可……世子,但还是……我觉得郡主说的对。”
连衡很少对他发火,这一回终是拉下脸,忽略他的劝阻,“你先告诉我她是不是已经回郡主府了?”
阿枢:“郡主好像没有回府。”
“还在王府吗?”
阿枢点头,又很是为难,“但不知到了哪处去。”
连衡撇下他,先行去更衣,这一身的红缠得他呼吸不畅,走在哪里都是最醒目的那个。
郁照在廊下与杜若相谈。
杜若小心翼翼回忆旧日的喜怒哀乐,郁照面上平平淡淡,不否认,也不承认。
信任是很微妙的东西,在曾经的主仆之间也悄然生出隔膜。
“郡主,听说郁昶院判没有回京,郡主可知是去了何处?”
夜风吹人,郁照咳嗽两声,她回:“他陪着江夫人到南方养病去了。”
南方,她们相识也是在南方。
“真想去看看江夫人啊。”
郁照:“他们那么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也很好了,不必去打搅了。”
话毕,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杜若唤来一名下人问了时辰后,摆摆手屏退。
王府的热闹并不属于她们。
杜若既已成为夫人,那些不应存有的心思都收歇,她眼睁睁看着连衡和郁照相熟相依,但一开始,分明是郁照想办法为她赎了身送到了王府谋生。
一个是恩人,一个是恋慕的人,如果他们不幸福,那她也自认没有欢喜的资格。
她试图成全,但如今嫁入王府的祝怀薇是连衡名正言顺的妻子,怎么可能接受那些身份造就的龌龊。
杜若知悉郁照的脾性,她能够隐而不发,擅于避忌,可连衡呢?那么多次他都罔顾世俗眼光,和所谓的姑母越走越近。
杜若仰头眺望道:“郡主,往后还是少与王府来往?”
郁照感谢她的良苦用心,也为曾经的利用算计而愧疚羞恼。
“我明白的。”她语气稍顿,又道,“你还年轻,独身一人来到了王府,有难处的话就递信找我。世子妃娇气,若是有什么冲突,希望你担待忍让些。”
那是她挑选的人,她最是知根知底。
这一厢也不明白是福是祸。
杜若点头“嗯”声。
“王爷的病……会痊愈吗?”她不安道。
郁照长长喟叹一声:“积重难返,能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得到这个答案,杜若半喜半忧,只能用心去弥补。
她捋了捋袖子,作势要走,“那我先去侍奉王爷了,郡主趁早回去吧,若是不便,我差人送你?”
郁照应了个“好”,在杜若的注视下消失在昏黑的廊道尽头。
鸦青色的人影与夜几乎融为一体,他的拉扯猝不及防,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扑灭了灯笼。
“你!”
“放肆……”
她压低音调,没来由的心虚。
却听见青年抵靠在她肩窝,满足而揶揄地笑:“今天白日里见你一直丧着脸,我心里好着急,急着想下堂来哄你。”
郁照脸颊唰地浮红,在深浓的暮色中被遮掩去,只有他的侧脸挨上去,才感受到那股温热。
她轻嗔:“你在胡说什么?”
他餍足道:“阿照,我好喜欢你这样口是心非,你越恼,我才觉得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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