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响。
不是刀刃切断骨肉的闷响,而是木头撞上青石板的碰撞声。
江见微猛地睁开眼,看见沈玦手里那柄“刀”已经断成了两截。
它根本没有刀刃,只有一层薄薄的锡箔裹着,底下是木头,是那种一碰就碎的干枯木头。
白砚清手里那柄也是一样。
刀柄掉在地上,裂开,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茬。
三人都愣住了。
江见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是庆幸,是后怕。
“你…”江见微还没从情绪中反应过来,什么话也说不出。
苏清兰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可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玦和白砚清脸上。
“你看到了。”
“朕没有想让他们真的断手。朕只是想看看——他们愿不愿意为你断。”
江见微的喉头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兰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比江见微矮一些,可她的目光向上看时,却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敢对视的威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抬起手,替她把散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江见微闻到她袖口残留的沉香气息,是她母亲日记里写过的味道。
“你走吧。”
苏清兰放下手,收回目光。
“朕拦了你们这么久,也该够了。”
江见微犹豫片刻道:
“我不会因此感激你的。”
她转过身,走到沈玦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另一边则牵着白砚清的手。
三个人走得歪歪斜斜,像一艘破了洞的船,却还在往前划。
直至那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苏清兰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站在那里,独自一人,廊下的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前,把她花白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脸颊,才发现是湿的。
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自己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顺着那道被岁月刻深的皱纹,一滴接一滴地滑落,坠在衣襟上,洇开暗色的湿痕。
她就那么站着,任风把眼泪吹干又打湿,打湿又吹干。
“晚云,你放心,你的女儿有人护着了。”
夜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卷着宫墙外不知什么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渗进长廊。
三人的脚步歪歪斜斜,沈玦的呼吸沉重而短促,像是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白砚清的脚步更慢,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可他始终没有松开江见微的手。
“朕觉得,”沈玦忽然开口,“朕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
白砚清在旁边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赞同,又像是在笑。
三个人就这么搀着一路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景元和青黛已经等了许久。
青黛一看见他们,眼泪就下来了,扑上来想扶又不敢扶,最后只是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景元沉默地走过来,帮江见微扶着他们。
江见微上了马车,两人随后。
车厢很小,三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江见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终于把绷了太久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苏清兰的算计是真,可后来却变了主意,大约是见到她的脸后,还是想起了那个让她引以为傲、也让她恨了半辈子的大女儿。
苏清兰不一定爱她这个外孙女,但她一定爱她母亲。
江见微想着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有些说不清的荒谬。
绕了这么大一圈,刀也架了,泪也流了,到头来浮上台面的,竟是亲情。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可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弯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沈玦靠在另一侧车壁上,呼吸粗重,像是睡着了又不像,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
白砚清坐在最里面,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像约好了似的。
他们都察觉到了。
如今的江见微早已不是当初辗转求生的女子了。
他们欣慰她的成长,但也知道,此刻她有多生气。
马车在分岔路口停了下来。
江见微从车帘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左边那条通往西晋的路,又看了一眼右边那条蜿蜒向东的官道。
她没有犹豫多久,转头对车夫说:“往东。”
沈玦靠在车厢里,脸色还是白得厉害,可那双眼已经睁开,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病气未退的粗粝:
“东陵不比西晋安稳,你怀着身子,路上要是有什么——”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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