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中心的结果没有拖到傍晚，下午四点不到，数据就已经跑完了。评委席前面那台老式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记录时，几个人都下意识往前靠了一步，连M公司那名技术顾问都忘了把笔放下。
江重样件的疲劳寿命达到申报值，冲击韧性也过了线，最关键的是耐磨指标比M公司旧款备件更稳，虽然不是全面碾压，但足够说明一件事：江重不是做不出来，而是已经能把这条线咬住了。
“结果我看到了。”项目方代表把纸往回翻了一页，语气明显比上午实了许多，“阶段性订单可以给，但你们得把后续批次、验收节点和国产化验证接口写清楚。”
楚天河没有趁热打铁去要更大的口子，只把合同草案推过去：“江重接受阶段性订单，也接受批次验收，但不接受‘临时替代、长期进口’这种安排。凡用江重组件的项目，后续国产化验证接口必须开放，不能被原进口主机厂锁死。”
项目方代表翻着合同条款，看到那一条时停了一下，抬头问：“如果后续验证没过呢？”
“没过就停在验收节点，不拿现场工程冒险。”楚天河回答得干脆，“江重不拿还没稳住的东西去赌项目安全，项目方也别拿一套进口体系把国产件永远压在边上。”
M公司副总裁终于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笃定：“江城这样做，可能会影响我们在国内其他项目的合作安排。”
“那是你们自己的商业判断。”楚天河看着他，“江重只做一件事，把能用的东西做出来，把能交的货交出去。谁要是想拿供应链当绳子，那就先看看自己的绳子结不结实。”
副总裁的脸色彻底沉了，律师把一份文件往他面前一推，小声提醒了几句。他没再跟楚天河争，而是先收起了桌上的笔，显然已经明白，今天这桌谈判没法靠一张禁令吓倒江重。
会后，项目办的人主动把楚天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们今天这个结果，够我们内部往下推了。阶段订单先走，后面的长期验证资格，我们会在会上提。”
楚天河点头：“可以，但请把时间节点写实，不要让江重先垫死资金。”
“这个我们会协调。”对方停了一下，又说，“另外，M公司那边可能会去找别的城市项目施压，你们要有准备。”
楚天河没回避：“他们要压就压，我只关心一件事，谁敢在合同里卡我们，谁就把责任写清。”
同一时间，江城那边的贸易平台办公室里，顾言正盯着电话传真一条条收回来的报价单。老周抱着一叠单子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压不住。
“顾主任，北江那批仓位真动了，报价比上周又抬了五个点。还有一家港口贸易商主动问，江重是不是要长期买进口料。”
顾言把报价单拎起来看了一眼，眉头都没松：“他们越急，说明仓位压得越重。”
“那咱们跟不跟？”老周问得很直接。
“跟，但只跟一半。”顾言把笔点在表格上，“项目用量按节点补，仓位不吃满，别让他们把全省价格带歪。让他们觉得江重缺料，但又不至于急到失控。”
老周立刻明白了：“先吊着他们的仓，再看他们的保证金。”
“对。”顾言把一份灰色文件夹抽出来，里面是北江钢厂和合聚外围的资金往来摘要，“他们想借江重的需求起价，我们就让他们先把钱压在仓库里。等价格抬到他们自己心里发虚，再看谁先受不了。”
电话再次响起，是江重厂办转来的传真回执。顾言扫了两眼，随手把文件编号写进台账，抬头对老周说：“去，把今天询价单的副本封起来，抄送专项账户办公室和法务。以后谁问起，就拿这个说话：我们询价是正常采购备料，不是炒货。”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顾言又把他叫住：“还有，北江那边的报价不要马上断。继续问，但数量减半，交期放宽，让他们自己觉得我们还在等。”
老周咽了口唾沫：“这不是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打架吗？”
“他们本来就想赌。”顾言把钢笔帽扣上，“以前赌江重低头，现在让他们多压点筹码。”
傍晚，楚天河回到酒店时，项目方已经把初步意见发到了会务组桌上。江重阶段性订单被列进了讨论范围，验证资格也正式进入候选。M公司的副总裁没有再出现在公开场合，只派律师留下一句“保留进一步权利”，便匆匆离开了会场。
楚天河把那句话听完，没多说，只对随行人员道：“把样件的检测记录、合同草案和会务纪要都封好，明天一并带回江城。”
随行干部连忙点头。有人问：“市长，今天这算是压住了？”
楚天河看了看手里的纪要，语气很平：“压住的是他们当场发难的那一下，后面还要看江重能不能继续把第二炉、第三炉做稳。只要钢不断，别人就别想拿话卡死我们。”
这时，顾言的第二封长途传真到了，内容比电话里更细，北江钢厂那边已经开始锁第二批进口轴承钢坯仓位，合聚外围的人甚至已经谈到半年框架锁价。
楚天河扫完传真，直接把纸折起来塞进文件袋：“他们动作不慢。”
“他们怕我们慢。”顾言在电话里回得冷静，“仓位锁得越急，说明他们越想把价抬在江重前头。”
楚天河没再多问，只回了一句：“继续盯，别把局面搞散。”
顾言在那头应得很快：“放心，我只让他们把钱压住，不让普通市场跟着乱。”
挂断电话时，楚天河刚好走到电梯口。楼层提示灯一层层往下跳，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合同草案，里面“阶段性订单”“国产化验证接口”“批次验收”几个字被标得很醒目。
他把文件夹合上，转身往房间走，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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