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像一堵坚实的墙……
沈轻虞猛地惊醒，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天还未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她急促地呼吸着，梦中那双稳定的手、苍老的声音、还有最后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爷爷……是爷爷吗？
还有顾淮年……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梦境带来的心悸和一种莫名的悲伤交织在一起。
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爷爷的追思，对眼前困境的忧虑，还有对门外那个守夜人复杂难言的情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许久，她才平复下来，侧耳倾听。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顾淮年似乎在后半夜也撑不住，在躺椅上浅眠了。
这份寂静的守护，让她的心重新落回实处。
她重新躺下，没有再睡，只是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房梁的轮廓，直到窗棂外透进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公社的调查员是在晌午前到的。
一辆绿色的旧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村口，引来不少社员和孩子远远地张望。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年纪稍长，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装，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另一个年轻些，提着个公文包，亦步亦趋。
沈轻虞正在卫生室帮张大夫分拣一批新收的柴胡，听到外面的动静，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张大夫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用铡刀切着药梗，只是下刀的节奏似乎更沉、更稳了些。
不多时，大队长王大山陪着那两位调查员走进了卫生室。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张老，打扰了。”年长的调查员朝张大夫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显而易见。“这两位是公社来的同志，李干事，刘干事。有些情况需要了解一下。”王大山介绍道，目光扫过沈轻虞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嗯。”张大夫放下铡刀，用旧抹布擦了擦手，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地方小，将就。”
李干事（年长的那位）没坐，目光直接落在沈轻虞身上：“这位就是沈轻虞同志？”
“是。”沈轻虞放下手中的柴胡，站起身，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她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脸、她的手、她身上半旧的格子衬衫。那种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种要将人里外看透的压迫感。
“沈知青来卫生室帮忙有几天了？”李干事问话直接。
“今天是第四天。”沈轻虞回答，声音清晰，但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听说你认得不少草药，跟谁学的？”问题接踵而至，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
沈轻虞按照和顾淮年商定的，如实回答，但有所侧重：“家里长辈以前接触过一些，认得几样常见的。来这里后，张大夫教我，才多认了些。”
李干事点了点头，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他转向张大夫：“张老，您看这女娃子，学得怎么样？”
张大夫慢悠悠地点上旱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又字字清晰：“肯学，手稳，心也静。是个学药的料子。”
这个评价不算高，但出自一向寡言挑剔的张大夫之口，已然很有分量。李干事眼神动了动，没再追问沈轻虞学医的事，转而问起了王家旧物和近期村里的异常。
张大夫的回答更是言简意赅：“王家的老黄历，不清楚。夜里野猫野狗闹腾，村里哪年没有？老了，睡得沉，没听见什么特别的。”
问话似乎陷入了僵局。年轻的刘干事有些着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笔记本：“沈轻虞同志，我们调阅了你的档案。你爷爷沈临风，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来了。沈轻虞心脏微微一缩，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我爷爷以前在厂里工作，后来退休了。具体职务，我不是很清楚，父母也很少提起。”
“哦？档案里可没写这么细。”刘干事推了推眼镜，“我们听说，你爷爷可能对中医药有些研究？”
沈轻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着少许柴胡碎屑的手指：“爷爷是认得一些草药，小时候教过我认几种，说是在乡下可能用得上。研究……谈不上吧，就是老一辈人多少懂点的土方子。”
她回答得小心翼翼，既不完全否认（那会显得可疑），也不主动承认更多。张大夫在一旁沉默地抽烟，仿佛没听见。
李干事盯着沈轻虞看了几秒，忽然换了话题：“王春草交给你的那些旧书本、地图，你看得懂吗？”
“看不太懂。”沈轻虞摇头，“账本字迹很模糊了，地图也残缺，像是很老的东西。我觉得可能是什么旧物，怕惹麻烦，就想着交给大队处理。”
“为什么当时不立刻交？”刘干事追问。
沈轻虞抬起头，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后怕：“当时……赵小玲的事情刚过，春草又吓坏了。我怕立刻交出去，动静太大，反而对春草不好。想着先收好，等风头过了再告诉大队长。”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符合她之前维护王春草的行为逻辑。
李干事和王大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大山开口道：“沈知青后来确实主动把东西都交上来了，情况也做了详细说明。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早点上报。”
李干事摆摆手，没再深究。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夜间窥视细节的问题，沈轻虞一一答了，着重描述了黑影的瘦小和敏捷，以及红泥的特别，但对自己用强光手电反击等细节一语带过。
问话持续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临走前，李干事最后看了沈轻虞一眼，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考量。
“沈轻虞同志，最近如果想起什么和你爷爷、或者和那些旧物有关的细节，随时向王大队长汇报。配合调查，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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