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虞抬起头,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微收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顾淮年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半分。
“……没什么。”
沈轻虞垂下眼,掩住那一瞬间的慌乱,找了个话题:“李干事他们,明天还会在村里吗?”
“不确定,但公社既然重视,就不会轻易撤走。”
顾淮年放好抹布,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扫过她摊开却未动的书:“担心?”
沈轻虞诚实地点了点头,手指蜷缩起来:“有点。总觉得……像站在一片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也怕……踩空了,会连累冰面上别的人。”
这个比喻很含蓄,但他们都明白“别的人”指的是谁。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交叠,又分开。
顾淮年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不会连累”,也没有说“别怕”这类空泛的安慰。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近到沈轻虞能看清他工装领口磨损的线头,能感受到他身躯散发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暖意。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沈轻虞面前的桌面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和指腹覆着一层薄茧,还有一两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大概是今天在后山或做木工活时留下的。
这是一双充满力量感、也写满劳作痕迹的手。
沈轻虞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只手,又抬眼困惑地看向他。
顾淮年的眼神很深,在跳动的灯火下,仿佛有两簇幽微的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种粗粝的温柔:
“冰层下面是什么,我们现在看不清,但至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冰面上,不止你一个人。”
他的手掌依旧摊开着,停在原地。
那不是一个邀请牵手的姿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展示,一种沉甸甸的承诺的实体化——你看,我的手在这里,有力量,也有伤痕,它可能无法劈开所有冰层,但至少可以在你滑倒时,拉一把;在你觉得冷时,能勉强聚拢一点温度。
情绪在那一刻被拉扯到了极致。
理智在沈轻虞脑海里尖叫:不要碰!触碰会模糊界限,依赖会变成习惯,习惯会成为软肋!在这个前路未卜、自身难保的时刻,任何一点情感的放任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顾淮年身上同样谜团重重,他的过去,他下乡的真正原因,他一身的本事和远超普通知青的沉稳从何而来?你根本还不了解他!
可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脆弱的堤防。
一天下来积蓄的紧张、惶恐、孤立无援感,在这一刻被他简单却无比坚实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轻易击碎。
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去计算得失利弊,累得只想抓住眼前这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暖意。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那温暖的、带着生活痕迹的所在,像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港湾。
鬼使神差地,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一点一点,靠近他摊开的、温热的掌心。
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刹那,她停顿了,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顾淮年没有动,没有催促,甚至呼吸都放得更轻。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入骨血。他在等待,用近乎残忍的耐心,等待她的抉择。
终于,沈轻虞的指尖,轻轻地、颤抖着,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触感鲜明。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薄茧粗粝的摩擦感透过她冰凉的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踏实。
那股暖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闪电般窜向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冰冷的手甚至整个人,都微微战栗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一种过于汹涌的情绪冲击导致的生理反应。
顾淮年的手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极其轻微,像是本能地想握住那抹冰凉,但又强力克制住了,只是稳稳地承托着,任由她的指尖停留在那里。
两人谁也没有再动,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影子在墙上紧紧依偎。
堂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逐渐加快、却又拼命压抑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寂静夜里最喧嚣的乐章。
指尖相贴的那一小片区域,温度在悄然传递、交融,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温热的掌心似乎也染上了她那一丝惊怯的凉。
这是一个逾越了安全距离的接触,简单到极点,却在此刻的情境下,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意味。
它打破了两人之间那道由理智、顾忌、时代约束和各自秘密筑起的高墙,哪怕只是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轻虞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藏到了身后。
脸颊无法控制地飞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顾淮年。
掌心骤然落空,那抹冰凉抽离的瞬间,顾淮年心头也随之一空,仿佛失重了一刹。
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短暂触碰的细腻触感。
“……很晚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你明天还要去卫生室。”
“嗯。”沈轻虞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依旧低着头。
“早点休息。”顾淮年转身,走向西屋。他的步伐似乎比平时略显僵硬。
“你也是。”
沈轻虞飞快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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