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楚靳寒缓步走到榻边坐下,右手覆上宋云绯隆起的腹部。
掌心之下,他感受到了几下轻微的鼓动。
他微皱着眉,眼中起初满是惊讶,随即又迅速晕出一种释然的欣喜,始终紧绷的肩背也松缓下来。
承乾殿东侧有一间偏室,平日他用来存放奏折和舆图。
红袖已经将舆图撤了下来,长案上只摆着一盏孤灯。
灯芯被拨得很亮,整间屋子也显得更是明亮通透。
青竹跪在长案前的青砖地上,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的布条已经被取了下来,脸颊上留着一道有些恐怖的勒痕。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双眼也是又红又肿,红袖看她的眼神中却并无半分怜悯。
“殿下,此等背主之奴,就该送慎刑司才对。”
红袖抬眼看向刚进屋的楚靳寒,有些忿忿道:“这些日子来,姑娘待她不知多好,她竟然......”
楚靳寒抬手打断了红袖的话,又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红袖狠狠地瞪了青竹一眼,应了声是,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楚靳寒走到长案后坐下,手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茶是热的,白气往上飘着。
青竹被红袖临出门那一眼骇得浑身发抖,脑袋不停地磕在地上,“殿下......殿下饶命。”
楚靳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搁下。
“青竹......对吧?”
青竹微微抬起些头,额头上已经全是血痕,“是,是奴婢青竹。”
楚靳寒从案上拿起个巴掌大小的绢本,展开来。
那上面用淡墨画了间茅草屋,屋前站着个老夫人,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手里拄着根木根,眉眼间跟青竹颇有几分相似。
老妇人身旁还蹲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怀里抱着个啃了一半的红薯,那模样与青竹也同样有些相似。
楚靳寒将画搁在案沿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看看。”
青竹将头抬得更高了些。
她的目光触到那幅画时,整个人却好像被人掐住脖子,喉咙里发出闷哑的声响,眼泪就那么直直地淌了下来。
“这是孤的人今日午后画的。”
楚靳寒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祖母入秋后咳疾加重,庄头已经两个月没给她请过大夫了。你弟弟手背上烂了几个口子,没人管。”
青竹的身子往前栽了半截,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殿下,求您救救他们。”
楚靳寒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画卷下面又抽出两张纸来,一张一张地展开,并排搁在案上。
“第一张,是你入东宫当日的户籍登录。祖籍保定府清苑县,祖母周氏,幼弟青山,父母双亡。”
“第二张,是林家名下京郊西南方向那处庄子的田契。庄上佃户十七户,其中有一户登记的姓名是周氏,老年女,携一幼孙。”
他将两张纸推到灯下。
“你进东宫的门路,是太傅府的秦嬷嬷铺的。你那两只鸽子,也是秦嬷嬷给的。你传出去的每一张纸条,都飞往太傅府的方向。”
青竹伏在地上,哭声断断续续,说不出整句话来。
楚靳寒等她哭了一阵。
茶盏里的水凉了大半,他搁下茶盏,将一方干净的帕子丢到她面前。
“擦擦脸,把话说清楚。”
楚靳寒朝着墨风颔首,墨风上前将她左手的绳索松开半寸。
青竹颤巍巍捡起帕子,在脸上抹了几把。
抹完之后反而哭得更凶,帕子湿了一大片。
“孤问你,太傅夫人一共交代了你几件事?”
青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只剩气声。
“三件。”
“说。”
“头一件,盯着宋姑娘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什么不对的,用鸽子传信回太傅府。”
楚靳寒点了下头。
“第二件。”
青竹咽了口唾沫。
“第二件,太傅夫人让奴婢在宋姑娘身边,想法子让她与殿下生嫌隙。殿下若是留宿,奴婢要多嘴几句好话,说得越殷勤越好,让宋姑娘觉得奴婢在替殿下说话,心生反感。”
楚靳寒的眉梢动了动。
他想起宋云绯拒绝他留宿那晚,青竹反常地多嘴,说什么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来看您。
宋云绯当时便朝青竹多看了两眼。
“第三件。”
青竹的身子又开始抖了,抖得比方才更厉害。
“第三件,太傅夫人给了奴婢一盒香锭,说是安神用的。让奴婢找机会,在宋姑娘房中点上。”
“她告诉你那是什么了吗?”
青竹摇头。
“夫人只说,是助眠的香。点了之后宋姑娘会睡得沉些,旁的什么都没说。”
“可你今夜来拿的不是那盒香锭。”
楚靳寒的声音平平的。
“你今夜开的,是屋角小柜里那只紫檀木盒。”
青竹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攥得煞白。
“是今日午后,送柴的小太监塞了张纸条给奴婢。纸条上说,今夜动手,让奴婢取屋角柜中的第三根褐色香锭,在宋姑娘榻边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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