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承天门外的钟声听上去比往日沉闷几分。
卯时三刻,百官列队入朝,秋末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放开,宫道上笼着薄薄的雾气,朝靴踩在砖面上的声响闷闷的。
楚靳寒站在百官之前,太子冠冕齐整,玉带束腰,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下的青黑浓得遮不住。
昨夜青竹被带下去最后那句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
“姑娘还能醒吗?”
能醒?
不。
是必须醒。
否则,他会让所有相关的人全部给宋云绯陪葬去。
楚靳寒站得很直,脊背挺拔,俊美的面庞已经略显瘦削,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还微微低了几分,似有意无意地在护着腰侧。
昭德帝在龙椅上坐定,目光先落在楚靳寒身上,扫了一圈,却什么都没说。
头两件政事议得很快,户部报了秋税的数目,兵部递了北境的折子,都是例行公事。
楚靳寒一直没有开口。
朝堂上有好几个官员都注意到了这点,太子殿下素来很是积极议事的,今日却从头至尾垂手立着,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三件政事议完,御史台的人退回列中。
朝堂上静了一息。
楚靳寒才终于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昭德帝的手搁在龙椅扶手上。
“说。”
楚靳寒撩袍跪下了。
他是太子,朝堂上鲜少有下跪的时候,这一跪,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楚靳寒俯首,嗓音沉缓,却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得清清楚楚。
“儿臣治下不严,致使云绯于昨夜油尽灯枯,药石罔效,母子三人俱已......”
他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旁人未必能察觉得到,可他跪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甲嵌进掌心里。
“俱已不治。”
大殿中安静了两息。
文官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武将那头有人低低地咒了一声,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着眼色,私语声嗡嗡地漫开来。
昭德帝的手指忍不住在扶手上重重拍下。
“此话当真?”
楚靳寒的头俯得更低些。
“回父皇,太医院周大人同其他几位都诊了脉,要儿臣准备丧事。”
他的嗓音沙哑,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是竭力隐忍。
“是儿臣无能,未能护她周全,儿臣自向父皇请罪。”
楚靳聿站在武将列中,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楚靳寒跪着的背影,又偏头朝身后那些已经偷偷向他示忠的几位臣子扫了一眼。
那几位臣子都纷纷轻轻摇着头。
楚靳聿便收回了目光,面上浮起几分惋惜。
他心中的确是有些惋惜的。
若宋云绯识相,在桃源镇时便跟了他,又何至于此?
再想了想前几日太傅府林夫人遣人送来的密信,他皱了皱眉,可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昭德帝的目光在楚靳寒身上停了很久。
他是真有些不敢相信的,昨日他离开晚照阁时,明明看着太子眼中全是让他安心的神色,怎么仅仅一夜,就真的没救了?
钦天监几乎证实的凤命女,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没了性命?
他目光转到平日里顾淮安站的位置上,却忽然想起早起时,汪海同他通禀了,国公爷因惜女之痛,告了假。
不对。
若真是那丫头没了,今日早朝只怕那位国公爷已经打上殿来了。
莫非......
昭德帝略一沉吟后,冷声问道:“母子三人?”
楚靳寒的嗓音更低了。
“没错,云绯腹中那双生胎......”
大殿中的窃语声又起了一波。
龙椅上的昭德帝闭了闭眼。
他太了解楚靳寒,若真是那母子三人都没了,只怕楚靳寒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汪海站在御阶旁边,垂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子先起来。”昭德帝沉声道。
楚靳寒没有起。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以太子妃之礼安葬云绯。”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一字一顿。
“她为东宫诞育血脉,虽未能保全,但身后的体面却不能不给。”
文官列中有人轻叹了一声,那是礼部侍郎柳同舟,他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感慨还是装样子。
昭德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准。”
楚靳寒叩首。
“谢父皇。”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先是一条腿撑起来,膝盖在金砖上磨了一下,骨头里钝钝地泛起酸疼,腰间明显顿了顿,才彻底站直。
起身之后,他退回原位,垂手而立。
朝堂上的气氛沉了下来。
原本预备在今日继续弹劾太子宠信宋云绯一事的御史言官们,此刻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人都没了,弹劾一个死人,不光说不出口,还显得刻薄。
楚靳聿的幕僚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楚靳聿微微皱眉,终究还是没有站出来。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楚靳寒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冠冕上的珠帘在他额前微微晃动。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殿下。”
是楚靳棣,他眼底覆着一层薄沉,神色不大好看。
楚靳寒没有停步。
楚靳棣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嗓音。
“皇兄演得真好。”
楚靳寒的目光看着前方。
“你真以为孤是在演?”
楚靳棣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见楚靳寒的侧脸上,从太阳穴到下颌,绷着极细的线,绷得太紧,随时都会断。
楚靳棣不敢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宫道,转角处分开,楚靳棣往西边去了,楚靳寒继续朝东宫的方向走。
走到半途,墨风从侧廊迎上来。
“殿下,晚照阁那边传话过来了。”
楚靳寒的脚步终于慢了一拍。
“孙婆婆说,宋姑娘很快便会醒来。”
楚靳寒站在原地,秋日的朝阳从宫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偏过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腰侧的伤口在行走中被扯动,中衣底下隐隐渗出新的深色,可他的手垂在身侧,连按都没有按一下。
宫道尽头,晚照阁的屋檐翘在半空中,檐角挂着的那盏半旧灯笼在晨光里轻轻地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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