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梦流莺在他怀里。
暗红色的天光浸染四野，空旷的荒原上，幽蓝色的光痕交错勾勒出巨大法阵的轮廓。
阵眼就在他们脚下，繁复的纹路一圈一圈向外蔓延，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些繁复的纹路正在一截一截亮起。
他就那样抱着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顾你意愿的事……”他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眼底却寻不到笑意，“做得太多，也不差这一件。”
他伸出手，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一点凉意。
她偏头躲开，声音沙哑发颤：“因果轮回……迟早要还的。”
她望进他眼里，一字一句：“阿璟是决定好了吗？”
他没有答。
梦流莺忽然笑了笑，那笑淡得像随时会散，却透出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便用我一人之命换罢。”
司璟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扣着她的手腕力道陡然加重。
“不准。”
她的笑容凝了一瞬，慢慢淡下去。
“你明知道……我不愿。”
她不愿的，何止是这些人的命。
梦流莺靠在司璟怀里，微微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垂着眼，神色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唇角那一点弧度不再温柔，只剩近乎冷漠的平静。
阴翳的，偏执的。
她望着他，眼眶忽然发酸。
“阿璟。”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看见他眼底一瞬的柔软，他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非要问？”
“可以停手吗？”
他睫羽轻颤，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说：“或许……是我错了。”
不该让他一个人扛。
不该让他为她走到这一步。
可她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司璟还是没有说话。
司璟仍旧沉默，只是看着她，眉峰微蹙。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看不明白的情绪。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气息拂在她脸上，微凉，还带着极淡的花香——是幻境里的蓝樱。
“小莺儿。”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无奈。
“阵法已成，停不下了。”
说这话时，他眉头皱得更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缓解着心中难言的燥虑。
梦流莺不再言语。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响在耳侧。
她忽然又笑了笑，像是终于想通。
阵法开始运转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无数道幽光从地底钻出，细如发丝，密如蛛网，顷刻间缠住了圣境里的每一个人。
那些被困在阵中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僵立如傀儡，生机被丝丝抽离。
就算是如同楚牧景那般的人，甚至也无法抵抗片刻……
幽蓝色的光芒从他们眉心溢出，一缕一缕，汇成细流，汇成江河，最后全部涌入阵眼。
那些光芒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魂魄在同时哀嚎。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圣境的灵力皆被调动起来。
大地震颤，似在苏醒。
天穹一寸寸暗下去，山峦崩塌，古木枯萎，空间扭曲塌陷，露出其后漆黑的虚无。
可这一切动荡，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隔开，未曾侵扰阵中二人分毫。
璟低头想再看她一眼，怀中人却忽然动了。
她费力睁开眼，眉目温软，带着接受一切的释然。
“我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我喜欢你。”
“阿璟，我喜欢你……”
司璟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半点因她的话而欣喜。
他太熟悉她神魂此刻的波动。
她在自毁神魂。
“不——”
他明明下了禁术！她破开了！
周身魔息暴涨，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几欲吞噬天地。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向她的眉心。
却已经来不及了。
梦流莺体内的生机开始流逝。
那光芒从她胸口透出，穿透他的指缝，散落在这血色天地之间。淡绿色的，温柔的，却也决绝。
像极了她此刻的眼神。
“小莺儿——！”
司璟的声音变了调，浸满从未有过的恐惧。
法阵的光芒仍在攀升，天地间充斥着刺目的光。
而那一片光里，只剩他撕心裂肺的呼喊，与她越来越淡、渐趋于无的身影。
“你说过不走的！”
梦流莺望着他，很努力地扯出一抹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出口的却是伤人的话。
“……我反悔了。”数以万计的生灵，不该因我而亡。
魂力轰然炸开。
淡绿光芒自她体内喷薄，如烈焰燃烧。她点燃了自己残破的神魂，将所有一切化为最后的推力。
那光芒凝成一道光束，钻入阵眼。
轰——！
天地巨震。
预想中的平息并未到来，整个圣境都在这一瞬间剧烈摇晃。
山石崩塌，空间逆转，一切仙灵尽化乌有。
阵眼处炸开一圈巨大的光晕，灵力如被激怒的凶兽，狠狠反噬而回。
那力量太过强悍，连司璟都稳不住身形。胸口一闷，被掀翻出去，连退数丈才勉强稳住。
“小莺儿——！”
他挣扎着要冲过去，袖中的一物也一起被甩飞出去。
是楚牧景送来的那个盒子。
木盒碎裂。
幽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像是找到了归处，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射向阵眼处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
几道光芒融合，炸开，化作一片柔和的光晕，将整个阵眼笼罩。
司璟跪在地上，望着那片光。
“梦流莺！”他的声音沙哑，似喜似怒，癫狂无比。
看着光中越来越模糊的影子，他起身疾掠，将那道身影紧紧揽入怀中，“真是一个……骗子。”
光芒越来越盛，阵法轮转，万千灵力骤然亮起。
两人的身形，彻底被阵法的光芒吞没。
最终。
一切归于寂静。
再无人能知晓，此处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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