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不清楚。
六岁那年的记忆太过模糊,她只记得那个男人的脸,至于他的身份、来历、和温家的关系,她一概不知。
萧祯的目光沉了沉。
就在这时,崔鸷走上前来。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笃定。
“陛下,”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奴才方才已让仵作验过此人的身体。”
他顿了顿,看了温软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此人并非温家六叔。”
温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北境异族。”崔鸷说。
这五个字落在殿内,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萧祯的眼神骤然一厉。
温软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北境异族。
那就是敌人。
崔鸷没有停顿,他蹲下身去,动作利落地撕开了刺客的上衣。
衣服被扯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刺客的胸口上。
那片裸露的皮肤上,赫然刺着一个图腾。
一头狼。
狼头獠牙毕露,双目圆睁,鬃毛如火焰般向四周蔓延,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左肩。
线条粗犷而狰狞,带着一股浓烈的蛮荒气息,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进血肉里的。
即便是在灯火之下,那狼头也像是在微微蠕动,仿佛随时都会从皮肤下挣脱出来,择人而噬。
温软看着那个图腾,目光一凝。
她认得这个图腾。
北境拓跋部,狼图腾。
这是拓跋部精锐武士的标志,只有立过赫赫战功的人,才有资格在身上刺下这头狼。
萧祯也认出来了。
他的面色沉得像淬了铁,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拓跋部。”他一字一顿。
崔鸷点了点头:
“正是。陛下请看,此图腾刺法古朴,非中原工匠所为。而且…”他指了指狼头的左眼,“狼目用朱砂填色,这是拓跋部千夫长以上的标记。此人,在拓跋部地位不低。”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软跪在地上,看着刺客胸口的狼头图腾,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那张脸,确实是六叔的脸。
但这个人,不是六叔。
那么问题来了。
六叔的脸,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北境异族人的脸上?
那张人皮面具,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给了这个拓跋部的武士一张温家六叔的脸?
还是说,六叔本人,和北境拓跋部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
温软的脊背微微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一张人皮面具,把温家和北境异族连在了一起。
不管真相是什么,这都意味着。
有人在布局。
而这张“六叔的脸”,要么是用来嫁祸温家的棋子,要么是揭开某个惊天秘密的钥匙。
萧祯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他看着刺客胸口的狼头图腾,目光幽深如渊。
“拓跋部的人,戴着温家六叔的面具,潜入勤政殿行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崔鸷,你怎么看?”
崔鸷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回陛下,奴才以为,此事有三种可能。”
“说。”
“其一,”崔鸷竖起一根手指,“拓跋部的人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温家六叔的面具,用来行刺陛下,事后可以嫁祸温家。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温家六叔与拓跋部有勾连,此人行刺是受六叔指使。其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看了温软一眼,才继续说道:“温家六叔已经不在了。此人杀了六叔,取了他的面容,混入京城另有图谋。”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三种可能,每一种都细思极恐。
温软跪在地上,听着崔鸷的分析,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她的手,在袖中已经攥成了拳。
六叔。
她只知道他叫六叔,至于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和爹爹是什么关系,她统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六叔是不是还活着。
而如今,六叔的脸出现在一个拓跋部武士的脸上,出现在勤政殿的偏殿里,出现在行刺天子的刺客身上。
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温家都脱不了干系。
“陛下,”温软开口,声音平稳,“臣女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若温家与此人确有关联,臣女绝不包庇。”
萧祯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她不怕查。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知道。
萧祯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起来。”他说,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温软站起身来,萧祯没有松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似乎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这件事,朕会查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真相是什么,和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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