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限的消息,在宗人府递折子的第二日傍晚,便已经传遍了京中有数的几家宗室府邸。
宗令那日从养心殿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临出宫门时对身边的长史说了一句,说:“三日之内若无答复,宗人府依宗法行事。”这句话本是说给长史听的,但宫门处守着的侍卫里头,有一个人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带出去了,带给了沈清禾。
沈清禾收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王府偏厅,手边压着三件事:顾长渊的信、内廷偏道那顶轿子的来路、还有顾宁这个名字。
她把顾宁的名字重新翻了一遍。先帝最后一年的内廷女官,请辞之后下落不明,掌心写下“问她”两个字的那个年轻男人,字迹和顾宁的请辞折子有七分相似,这个相似不足以定论,但已经足够她在心里划出一条线,从那个死在大理寺牢中的人,一直延伸到顾宁这个名字,再从顾宁延伸到太后宫侧门那顶走内廷偏道进来的轿子。
但这条线有一个她暂时看不见的地方,顾宁是顾家的人,还是只是恰好姓顾,今日顾长渊入宫求见太后,顾宁与顾长渊之间,是否有一条她此前没有看见的关系。
莫离在她对面,把内廷偏道今日记档的事说完了,说:“走那条偏道,照例要登记,但今日偏道的记档,比寻常晚了两个时辰才归档,归档的时候,上头只写了一个名目,写的是‘太后宫内务整饬’,没有来人的姓名,也没有轿子的数目,就这六个字,别的一概没有。”
六个字,把来路压得干干净净。
沈清禾把这件事和太后那句“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重新放在一起,那句话不是安慰,是告知,太后知道那顶轿子里是谁,也知道沈清禾迟早会往那个方向查,但太后选择的不是主动告知,而是等。
这个“等”字,和三日之限压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件事,太后在等的,和宗人府给圣上的三日,很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第二日一早,圣上没有召见任何人,养心殿的帘子放着,连日常的晨议都推了,只让近身内侍传了一句话出来,说:“圣躬违和,今日停议。”这句话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宗令便知道了,在宗人府正堂坐了一上午,没有说话,只让长史把宗室各府的名册重新整理了一遍,按远近亲疏、封地大小、兵权有无,逐一排列。
这份名册,是宗令在为第三日之后的事做准备。
沈清禾是在午后得知这件事的,是高虎从宗人府门口盯了半日盯出来的,说:“宗人府今日进进出出的,不是宗室的人,而是几个大理寺和刑部的文吏,进去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都空着,什么都没带出来,但进去的时候,各自怀里夹着文书。”
文书进去,人空手出来,那些文书,是留在宗人府的。
沈清禾把这件事压了一下,知道宗令今日让大理寺和刑部的文吏送进去的,是裴晁七条罪状之外的东西,是在为依宗法行事备齐文书依据,三日的期限,宗令没有打算等到第三日,他在提前备好收网的所有环节。
她让高虎去查一件事,查宗令今日送进去的那批文书,走的是哪个人的手,那个人在大理寺或刑部,是什么品阶、什么来历,往上查三代。
高虎应声去了。
莫离从侧门进来,带来的是顾长渊昨日入宫求见太后那件事的后续,说:“顾长渊昨日递了牌子,但太后宫的人最终没有放他进去,只传了一句话出来,说‘太后身体不适,不见外客’,顾长渊在宫门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从另一道宫门出去的,出去之前,他在宫门外站了很长时间,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直到宫门的侍卫换班,他才走。”
太后没有见顾长渊。
这件事和顾长渊那封信压在一起,沈清禾把它在心里翻了一遍,顾长渊写信说谢厌舟留了一手冲着她来,这封信的目的是让她对谢厌舟起疑,但顾长渊今日试图去见太后,太后没有开门,这说明顾长渊和太后之间,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或者说,此前或许有过某种联系,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太后选择了把顾长渊推在门外。
太后在切割。
在切割谁,切割什么,今日还没有答案,但那顶走内廷偏道进来的轿子,和太后的这一次闭门不见,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收拢了。
就在这时,高虎从外头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异样,说了一件事,说:“我去查宗令今日那批文书的经手人,查到一半,出了一件事,宗人府今日午后,忽然来了两个人,不是宗室的人,是京郊大营的人,来的是大营里一个管军需的主事,带着一个文书,进宗人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那个主事的腰间,多了一块宗人府的腰牌。”
京郊大营的人,带着宗人府的腰牌出来。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把这件事在心里单独压了一遍,宗令今日把京郊大营的人请进宗人府,给了腰牌,不是为了议事,是为了第三日之后的行动准备兵力上的衔接,宗人府依宗法行事,不只是文书上的行事,是要动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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