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没等张工开口，自己先接了话：“能，我儿子四个月的时候就跟我上过后山，背带兜着，不耽误敲石头，再说了，这次是物探项目，主要是仪器操作跟数据集采，我又不用扛钻机上山，您只要把测线方案定下来，室内数据处理那一块我都能做。”
张工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你这专业底子搁家带孩子可惜了，这样明天上午你来一趟，带上你那套标本跟所有图鉴。咱们把撤线点位过一遍，报酬按省队外聘技术员的标准走，干多少天算多少天。”
顾夏婉应了一声，把图纸卷好，收进布袋。
她出门的时候，年轻技术员追出来两步：“顾同志，那那个断裂带蚀变得信息，能再跟我讲讲吗？我的课题就是这个。”
顾夏婉站住，回头冲他笑了笑，三两句就把那些知识给过了一遍，技术员眼睛越听越亮，掏出本子刷刷刷记了一整页。
从营部出来，太阳西斜，顾夏婉拐去刘红英家里接孩子。
小家伙在刘红英怀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刘红英接过她递过来的半斤白糖，压着嗓子问：“咋样？”
“成了。”
顾夏婉把孩子接了过来，小家伙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看见是她，又放心的闭了回去。
刘红英笑了起来：“我就说你行。”
她压低声音：“你家霍营长知道吗？”
顾夏婉低头看着儿子拽着她衣领的小拳头，嘴角弯了弯：“他还不知道呢，不过他知道了也没啥问题，总归我一直在干这件事。”
她说了几句话，抱着孩子很快离开。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顾夏婉都还没进屋，就听见院子里几个家属在嗑瓜子聊天，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地质队那活儿累死人，她一个带孩子的能行吗？”
顾夏婉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怀里的孩子哼哼唧唧的醒了过来，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顾夏婉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说：“妈妈能行，你说是不是？”
小家伙咧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笑得口水又流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顾夏婉把孩子喂饱，用背带兜在胸前，背上布袋出了门。
布袋里装着她那套标本，大小十几块，每块都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用钢笔写了编号跟点位，最重的一块是三道梁子沟底采的蚀变安山岩，沉甸甸塞在布袋最底下，压的她走起来身子微微往一边斜。
张工跟年轻技术员已经在营部门口等着了。
旁边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扛着物探仪器箱，另一个拎着卷尺跟红布条，看样子是省队配的野外作业人员。
他们在看到顾夏婉兜着孩子走过来时，扛仪器那大哥明显愣了一下，扭头看了张工一眼。
张工摆了摆手：“别看了，人家专业比你硬，走吧，车在后头。”
吉普车沿着土路往西开，颠的厉害。
顾夏婉把儿子搂紧了，小家伙被颠的反而精神起来，瞪着一双眼睛四处张望。
车窗外的田野，树影，飞鸟，什么都让他兴奋的蹬腿。
到了三道梁子山脚，车开不进去了。
一行人下来步行，沿着沟谷往上走。
顾夏婉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稳，脚下的碎石让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过去。
偶尔停下来，她用脚尖踢一下地面，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两眼，扔给身后扛仪器的大哥：“这个地方记一下坐标，地表见褐铁矿化，往下打可能有东西。”
大哥手忙脚乱摸出本子记，年轻技术员凑过去看那块石头，扭头问：“顾姐，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颜色。”
顾夏婉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褐铁矿化的安山岩表面有这种铁锈色晕染，跟风化壳不一样，你摸一下质地，比普通石头重，这个区域正好在我图上那条断裂带的上盘，流体活动把铁带出来了。”
技术员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半天，脸上写满学到了三个字。
走到半山腰一处陡坎前，顾夏婉停下脚步。
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腾出手，从布袋掏出自己的图纸铺在膝盖上，又摸出罗盘，对着前方比了比：“张工，您看这面坡，岩层产状跟老版图岔了将近二十度，我的建议是把主撤线从这儿往南偏三百米，穿过这个陡坎下方再拐回来，能把构造带的边界圈的更清楚。”
张工走了过来蹲在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晌，又看了她的罗盘读数，点了点头：“听你的，测线方案按你这个改，小周，记下来。”
年轻技术员掏出本子飞快的些。
旁边扛仪器的大哥悄悄凑过来跟同事嘀咕了一句：“人家怀里还兜着娃呢，这脑子转的比咱快两倍。”
顾夏婉听到了，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山坡上忙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顾夏婉把图纸收好，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解开背带给孩子喂吃的。
张工在不远处抽烟，看她完事了才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顾同志，你这种情况要不要跟项目组商量一下工时？上午跑野外，下午室内处理，不用整天在山里耗着，毕竟你家里还有孩子要顾。”
顾夏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拍嗝：“行，张工看着安排，只要数据别耽误就成。”
张工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你家那口子知道你在外头这么拼？”
“他不知道，不过知道了也没事，他懂我。”
张工没再多说，转身招呼其他人收拾仪器准备撤。
回去的车上，年轻技术员翻着顾夏晚的图纸，越看越舍不得还：“顾姐，你这图纸能借我回去描一份吗？太全了，连风化带的厚度都标了，学校老师上课都没讲的这么细。”
顾夏婉靠在车上，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匀。
她顿了顿道：“拿去吧，别弄脏就行，对了，那条断裂带旁边我标了一行小字，你看见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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