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夏婉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叫醒的。
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蓝一片。
她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床铺,人已经不在了,被窝都凉透了。
她披起衣服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霍祁濂正站在灶台前笨拙地翻着锅里的饼,案板上还搁着一小碗已经调好的面糊。
她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你这是......”
霍祁濂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说给我烙两张饼带着吗?我想着你早上还要喂孩子,就自己先起了,不过好像有点糊了。”
顾夏婉过去一看,饼边确实焦了一圈,但也还过得去。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接过锅铲:“你烧火,我来翻面。”
他应了一声,坐到灶台前添柴火。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个烧火,一个翻饼。
灶台上的热气裹着葱香味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饼烙好了,顾夏婉又切了几片咸菜,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包里。
霍祁濂站在门口换鞋,看着顾夏婉:“我走了,十天半个月就回来。”
他说的平常,像只是出门办个事。
顾夏婉靠在门框上点点头,把包递过去:“饼凉了也能吃,咸菜包在里头,别弄洒了。”
霍祁濂接过包挎上肩,临走又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小卷纸票塞进她手里:“这个月的津贴给你放这儿,想买啥就买,别总紧着家里省。”
顾夏婉伸手接过那卷票,看着他转身迈出院门。
身后孩子咿呀叫了一声。
顾夏婉听到声音,转头走进了屋内,她伸手从小床上抱起孩子,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蛋,轻声说:“爸爸走了,咱们回屋。”
那天上午,顾夏婉把昨天打来的枣子仔细的翻了一遍,挑出晒得半干的,装进布袋,挂在廊下通风的地方。
她又择了菜,洗了晾着。
正忙活着,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刘红英端着一小盆发好的面团探头进来:“夏婉,你家今天不蒸馒头吧,我多做了一些,匀你几个。”
顾夏婉连忙把人让进来,两个人坐在廊下说着话。
刘红英逗了一会儿孩子忽然压低声音:“阿婉,你家那口子去营部了?”
顾夏婉应了一声,看了刘红英:“红英姐,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你跟晓云帮我照看孩子了。”
刘红英摆了摆手:“这有啥。”
她说着话顿了顿又道:“夏婉,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你说。”
刘红英这才又道:“营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省里地质队要在咱们这一片搞个物探项目,正缺懂本地底层的人手,我一听就想到了你,他们给的报酬按月算。”
“还有晓云,她最近不是也在忙活着吗?”
顾夏婉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看着刘红英:“红英姐,你也知道,我这里一时半会走不开。”
“我帮你看着孩子,半天就行。”
刘红英拍着胸脯:“反正我家那小子跟你家这个差不多大,两个一块儿带,不费什么事。”
顾夏婉看着怀里正啃着自己拳头的儿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卷地形剖面图,铅笔的痕迹还停在昨晚霍祁濂催她睡觉,她自己标记的那个位置。
她很快答应下来:“行,那我明天去营部问问。”
红英姐咧嘴一笑,把面盆放在桌上:“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我看孩子,你去。”
送走刘红英,顾夏婉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她抱着孩子转身回屋,重新把图纸铺开,在那条断裂带旁边用红笔轻轻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物探验证,建议优先布测线。
第二天下午,顾夏婉把孩子交给红英姐,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就走出了门。
营部办公室在东边那排砖房里。
她到的时候,门口听着一辆吉普车,车牌是省里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屋里传来说话声,她敲了敲门,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进来。”
她推门进去,营部参谋正陪着两个人说话,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模样。
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幅地区地质图。
顾夏婉余光一扫,认出这是老版的十万分之一图幅,有些地层代号标注的临摹两可。
参谋站起来介绍:“这就是我跟你门说的顾夏婉,她是咱们基地工程兵的地质技术员,正经科班出身,对这一片的地层情况比谁都熟。”
中年男人,抬了抬眼镜打量她一眼:“顾同志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地质学院,区域地质调查专业。”
顾夏婉答的利落,走过去在桌边站定,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图上:“张工是吧?您这幅图是三年前的版本,西边三道梁子那段最近又新的勘测资料。”
“有一条断裂带的走向跟图上标的差了将近十五度,您要是按这个布测线,物勘,数据出来恐怕对不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低头看了看图,又抬头看她:“三道梁子你跑过?”
“跑过。”
顾夏婉拉开椅子坐下来,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自己那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她用铅笔尾端,点着图上一条她用红笔圈过的线条:“这是我去年跟勘探队进去走的那一趟,从三道梁子北坡到南麓,沿着这条沟谷走了整整七公里。”
“每一百米就做一个露头素描,您看这儿。”
她把老版图跟自己的图并排放着:“老版图标注的是正常沉积接触,但我采的标本显示,这一袋明显有结构破碎,角烁岩发育,蚀变也强。”
张工凑近了看,又拿放大镜对着她标注的细节一行行扫过去,半晌抬起头,表情完全变了:“你这图做得很细。”
他说着话,语气里那点散漫劲彻底没了:“比我们带的资料都新,你那套标本还在吗?”
“在,家里箱子里封着,张工要看随时来。”
旁边年轻技术员小声嘀咕一句:“她还带小孩呢,能跑野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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