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客气。本督主奉陛下圣命,巡查边关,何谈辛苦。”
刘植缓步上前,越过躬身的文武百官,径直走到苏梓凝面前,距离极近,气场直接对上。
旁人不敢靠近半步,唯有二人直面相对,暗流汹涌。
“郡主坐镇北境数月,推出新良种的样板田,朝野皆有耳闻。陛下有言,郡主聪慧有为,实属难得。”
这番话,看似夸赞,实则铺垫。
先是抬举,然后审视,最后挑错……这是刘植惯用的手段。
先把你架在高位,再从高位摔下,越是功绩卓着,查出纰漏,罪名越重。
苏梓凝听得通透,神色淡然,不软不硬地笑道,“忠君为国,本就是大靖朝百姓的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守土安境,护民稳粮,也是苏家驻守北境之地的本分,有赖皇帝陛下信重,所以,只尽臣子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刘植闻言,目光微凝。
他见过太多年轻权贵,要么恃功自傲,要么假意谦逊,要么紧张拘谨。
唯独苏梓凝,言语之间,真是滴水不漏。
一句皇帝陛下信重,臣子忠君为国尽本分,就堵死了所有捧杀试探和挑衅。
好猎手就喜欢这样的小狐狸。
刘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寒意隐露,道,“郡主太过谦逊。
北境往年粮产微薄,民心涣散,细作横行,乱象丛生。自苏王爷驻守在此数十年,全境安稳,百姓归心,乱象尽除,这般功绩,绝非一句本分可以概括。”
话音一转,锋芒暗藏。
“只是越是安稳之地,越易藏暗弊。越是平顺之局,越易有私谋。
陛下心系边关安危,命本督主前来,只为查隐患,补疏漏、保太平,绝无他意。”
直白的敲打。
你做得太好,好得不正常。
太好,就有问题。
太稳,就有私弊。
全场官吏心头一紧,没人敢接话。
苏梓凝眼神依旧平静,从容接招,“督主所言极是。太平之下,最忌暗患。北境新定,确实不敢言万无一失。
既然督主奉旨巡查,那北境所有政务,粮田台账,军营布防,州县卷宗,民生账目,尽可随意查验。
就是苏王府的库房,苏王府名下的农事庄园,也可随意。至于那些试点良田,州县粮仓,您查验也是应该的。
刘督主既然来了,少不得要辛苦您一遭了,虽然苏家立身北境,自问坦荡磊落,无愧于君,无愧于民,也无半分私藏,无半分暗弊,但,督主若是不放心的话,苏王府随时都恭候配合检验。”
一席话,全盘敞开,反将一军。
刘植眼底的深意更浓。
他本以为,苏家深耕北境多年,手握军政民生大权,必然会有所戒备,有所遮掩,有所私存。
他甚至备好无数说辞,准备层层逼问,步步施压,逼出破绽。
可苏梓凝这一手全盘公示,直接破了他所有试探套路。
软刀打在硬石上,无功而返。
刘植淡淡看着她,嘴角挑起一个冷意的笑容,“郡主倒是坦荡。”
“身正,方能安境。心正,方能服民。”苏梓凝应声而答,“苏家世代戍边,忠心可鉴日月,不惧任何查验。”
刘植不再绕弯,直接切入要害,语气依旧清淡,压迫感却骤然加重,“那本厂有几事,想问郡主。”
“哦?如此开诚布公,本郡主喜欢这种敞开心扉的对话形式,请刘督主问来便是。本郡主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您确定要在此处说吗?北境的官府大衙,早已备好热茶,不知刘督主您可愿意喝杯茶解解风尘再行使公务?”
城门口,旷野之地,意思是,你刘植想要坑杀谁,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这话看似客气,实际上,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不管刘植答应与否,都落了下乘。
刘植头一次咬牙,脸色更见阴柔,眼神阴鸷,道,“本督主来北境不是喝热茶的,而是公事公办。”
苏梓凝闻言笑了,点点头,“主随客便。刘督主公事在身,那苏王府和北境百姓的礼仪不放在心上也罢。您请继续。”
刘植乍见这样难缠的苏梓凝,气得差点咬腮帮子,肃声问道,“敢问明慧郡主,北境春耕新政推行,短短数月……
全境百姓尽数推崇,无人再抵触观望。请教您,郡主是如何做到,让世代守旧,固执畏险的边境百姓,如此心悦诚服的?”
这是第一个疑点。
百姓人心最是难控,历朝历代新政推行,无不需要数年沉淀,层层磨合。
苏梓凝数月定民心,太过顺遂,太过反常。
刘植疑心,苏家是否暗中许以私利,笼络民心,私下收买地方势力,培植私家根基。
苏梓凝笑了,笑得从容不迫,淡定如常,“无他,唯诚信二字。
前期百姓抵触,源于畏惧风险,畏惧官府失信。我以王府名誉为保障,替他们兜底,并且白纸黑字立约,损耗官府赔付,灾年王府担责,百姓零风险。
后期样板田遭人恶意毁坏,内奸外敌勾结作乱,我们苏王府和边关衙门,众将士同心协力,严惩奸邪、全额补偿百姓损失,补贴春耕口粮。
如此不失信于人,百姓见新政有利,官府可信、王府可靠,自然就归心信服。
不过,刘督主,说一千道一万,这一切的一切,百姓们信服的,其实还是朝廷,感激的还是当今皇帝陛下开明,您说是吗?”
苏梓凝话音未落,站在不远处的百姓们全都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植见状,眼皮一跳,没想到这里的百姓居然会这么配合明慧郡主。
他咬咬牙,抛出第二个问题,“北境肃清细作,查办乡绅,整顿宗族……
如此一来,必然会牵连数百人,动了无数本土世家根基,为何无人怨怼,无人上访,无人串联滋事?
寻常地方,动士族利益,必生民怨官怨。郡主铁血整肃全境,为何全境安稳如初?”
这个问题更阴狠。
在皇帝陛下的眼中,不闹事不是安稳,是统一口径,私下压制,势力统一。
所有人都听话,所有人都不反抗,就代表所有人都被掌控,代表地方势力彻底归心世家,而非归心朝堂。
这是最容易扣上割据私权,掌控地方的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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