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鎏金炉中偶尔爆出细微噼啪声响，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太后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眸光沉沉，一时没有再接话。
秦璋立于原地，身姿未动，神色淡然无波，没有继续步步紧逼，却也丝毫没有松口退让的意思，母子二人就这般无声僵持着。
片刻后，太后缓缓松开茶盏，搁置于描金托盘之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她目光淡淡扫过缩在身后的顺华，又看向下方端坐的一众妃嫔，最后落回秦璋身上，语气放缓几分，少了方才的随意偏袒，多了几分长辈规劝的意味：“皇上顾虑纲常礼法，哀家明白。只是顺华终究是皇室公主，年纪尚浅，心性稚嫩，说话思虑不周也是常有之事。今日不过一时口快，并无恶意，若是当众严加苛责，反倒折了皇家颜面，也叫这孩子往后心生惶恐，处处拘谨畏缩。”
年纪尚浅？卫菡暗自好笑，若是在现代，二十出头的年纪确实不大，可在古代，十六岁便要议人家，顺华公主拖到今日方才议亲，这还能算年纪尚浅？
果然啊，母亲眼中就没有长大的孩子，她讥讽的想着。
秦璋薄唇微抿，眸光微动，看向自他进来，便哑了声的顺华，道：“年幼从不是失言妄议的借口。正因为身份尊贵、居于高处，一言一行才更该谨守分寸。今日不稍加提点约束，来日只会愈发肆意随性。儿臣并非要当众重罚顺华，只要一句正视过错、收敛言行，而非将所有逾矩之语尽数归于无心闲话。”
话说到此，已然留足情面，没有赶尽杀绝，却也守住了底线，不肯让此事轻易翻篇。
顺华听着二人一来一回的辩驳，眼眶微微泛红，攥着太后衣摆的手指越收越紧，肩头微微发颤，既委屈又惶恐。
她自幼长在亲娘身边，素来被纵容惯了，以往随口说了些偏颇之话，太后皆是随口劝解便作罢，从未有人这般直白点出她的过错，更无人像皇兄这般，句句紧扣规矩尊卑，半点不肯包容。
殿内众人心中皆是暗暗诧异，谁也未曾料到，不过是皇室阖家闭门闲谈生出的几句口角，在皇上眼中竟算不上寻常拌嘴，半点含糊不得。
连太后已然亲自出面居中坐镇、有意将此事轻轻揭过，皇上言语间却自始至终紧绷着底线，语气没有半分软化退让的迹象。
一时间席间诸人心思纷乱翻涌，几道隐晦目光悄然若有若无落在卫菡身上。
众人暗自揣度，皇上今日这般步步紧抓不放、不肯松口，究竟纯粹是想要令顺华公主正视自身失言之过、规整后宫言行规矩，还是方才顺华一番言语句句冒犯到了他的元昭仪，皇上是特意借此为她撑腰出气？
倘若只是为了恪守礼法、提点公主，尚且算得上帝王秉公处置；可若是大半缘由皆是因魏疏宜而起，众人心中不免各自起伏不定。
皇上素来清冷寡淡，何时这般明目张胆、寸步不退地为一位后宫妃嫔强硬撑腰过？
便是素来身负盛宠、稳居高位的贤妃，心底也隐隐泛起几分难言的怅然与凝重。
她蒙圣恩眷顾许久，却也从未感受过皇上这般毫无遮掩的维护之意，而今眼见皇上为了魏疏宜，不惜当着太后的面分毫不让，接连压住太后情面、诘责公主，俨然一副全然不顾母子情分、皇家和睦的模样。
就在满殿人心各有盘算之际，秦璋并未继续立在原地，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掀宽大玄色龙袍衣摆，没有走向太后身侧的上位客座，反倒径直迈步，稳稳落座在了卫菡身旁的席位之上。
这般落座，已然悄然打乱了原本暖阁之内尊卑落座的次序与规制。
太后眉头微凝，抬眸看向他，出声沉声提醒：“皇上，那并非你该落座的位置。”
秦璋闻言却身形稳坐如山，脊背挺直，安然倚在椅上不曾起身。
他这般一坐，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间暖阁，在座所有人胸口皆似压着一丝滞闷气息，心知皇上此举已然摆明态度，今日便是要当众为魏疏宜讨一个公道、立一份偏袒。
可众人屏息静待下文，以为他接下来必会继续追究顺华方才出言冒犯之事，秦璋再度开口，却并未提及方才争执半句，反倒缓缓道出五个字：
“昔年元祯长公主。”
话音落下的一瞬，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太后面色倏地一变，目光骤然紧锁秦璋，神色瞬间收敛了方才几分从容；一旁尚且满脸委屈、垂着头暗自憋闷的顺华更是浑身一怔，错愕地猛然抬眼，泛红的双眼一瞬紧紧盯住身旁的皇兄，满心茫然不安，仿佛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语非同寻常。
秦璋仿若未曾留意太后的骤然紧绷，亦无视顺华错愕焦灼的眼神，语气平稳淡然，徐徐继续说道：“当年元祯长公主，只因听了谗言，出言顶撞了安国公夫人，彼时母后也言，长公主虽非您亲生，但您素来待她视如己出，既是皇家女儿，便绝不能疏于管教。子女若是有错而不加以训导，来日德行有亏、性情偏颇，便是身为长辈抚育失职。
故而母后当时罚长公主跪地自省一日，亲笔抄写《女诫》，又指派资深教养嬷嬷日日贴身教导公主言行仪态、立身品德，那时长公主年仅六岁。”这句话说完，他缓了口气，又接着道，“朕还记得，母后彼时所言，皆是出于慈母之心，唯恐皇室闺阁言行失度，折损皇家威仪颜面。”
一番话语缓缓道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暖阁之中。
话音落罢，整座暖阁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满室妃嫔宫人尽数敛息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上位任何一人的神色，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卷入这番母子暗锋之中。
卫菡亦是心下震动讶异，微微蹙起眉峰，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端坐的秦璋，眼底藏着几分不解与深思。
她好像听懂了什么，也明白过来，皇上今日对顺华为何揪着不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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