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在主帐里坐了将近一炷香,把那片染血的粗布和箭镞压在账本底下,才叫楚莱弟去把陆沧找回来。
陆沧进帐时靴底还带着山泥,显然没走远。孟珍把帐帘压实,把油灯拨暗了半格,开口第一句话是:“分营的狼烟是真的。”
陆沧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腰间的刀柄往里收了收,在她对面坐下。
孟珍把这两日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没有废话,只说关键的:税官截了赵铁、烧了转运道的粮车、楚顺的铜哨调来了兵丁、分营方向的狼烟说明氏族内斗已经动了真格。她说到最后,把那支箭镞从账本底下取出来,推到陆沧面前。
陆沧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压住箭镞,没有动。
“南方义军的徽记。”孟珍说,“分营那边,有人在替他们打前站。”
帐外传来税官兵丁换哨的脚步声,两人都没有说话,等那脚步声走远,陆沧才开口:“主营现在十五个人,分营三百里外,中间的官道已经有埋伏。就算我带人绕山野死角,来回至少六天。”
“我知道。”孟珍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主营的粮食还能撑二十天,药圃的存货再加上空间里的备份,够用一个月。但税官今晚烧了转运道,等于断了我们和分营之间最后一条补给线。”
陆沧沉默片刻,问:“你想怎么做?”
孟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在帐内走了两步,在炭窑方位那张素纸前停下来,把上面的字迹用手掌抹掉,重新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标着“主营”,一个标着“分营”,中间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绕开了所有官道。
“金蝉脱壳。”她说,“主营留着,但不能再当真正的根基。”
陆沧的眉头动了一下。
孟珍把那张纸推过去:“税官盯着主营,是因为他认定药散和粮道都在这里。我们就让他继续这么认定。主营的人、账本、灶火,一切照旧,但核心的东西,分批往分营转移。不走官道,走山野死角,每次只动一小部分,不惊动任何人。”
陆沧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片刻,放下:“这等于把主营变成一个空壳。”
“空壳也是壳。”孟珍说,“税官要的是药散,不是人头。只要主营还在,他就不会轻易动手,因为他还需要一个能跟钦差副使交代的理由。”
帐外又传来声音,是楚平的媳妇吴翠枝在灶房那边和人拌嘴,嗓门不小,说的是今晚的粥太稀,喝了和没喝一样。孟珍没有理会,继续说:“分营那边,氏族内斗、地动、狼烟,三件事同时爆发,不是巧合。有人在替南方义军清场,要把分营那片谷地腾出来。赵铁手里有真账册,凭那个能调动氏族护院,但他现在被税官押着。”
陆沧把代存清单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你之前塞给我的。”
“我知道。”孟珍把清单压在手心,“所以你今晚不能走。”
陆沧抬眼看她。
“楚顺今晚吹了铜哨,税官的兵已经知道你是我的人。”孟珍说,“你一出营地,就是活靶子。”她顿了顿,“但有一个人可以走,不会有人拦。”
陆沧没有说话,等她往下说。
孟珍把清单叠好,重新塞进袖袋,走到帐角,把一只旧布袋从草堆底下翻出来,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封好的药粉,和一块刻着分营氏族印记的木牌。“楚莱弟。”她说,“税官的人不会拦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是逃难的。”
陆沧的神色变了变,没有立刻开口。
孟珍把布袋放在桌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分营三百里,山路难走,楚莱弟身上还有箭伤。”她停了一下,“但她是唯一一个税官不会重点盯防的人。”
帐外,楚莱弟的声音传进来,是在哄佑佑喝药,声音低而稳,没有哭腔。
陆沧把布袋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没有说话。
孟珍坐回去,把账本重新翻开,像是在核对数字:“今晚先把这件事定下来。明天一早,我去见卫税官,把药散的事挑明,让他以为我准备妥协。他需要时间核验,这段时间够楚莱弟出营。”
“你打算拿什么去挑明?”陆沧问。
“一份假的药方。”孟珍说,“足够真,但少了最关键的一味药。”
帐内安静了片刻。陆沧把布袋放回桌上,站起来,说:“少壮派那边,大柱被押走之后,今晚已经有人在西侧棚区聚集,我的人说,楚顺在里头,还有两个税官的眼线。”
孟珍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他们在等什么?”她问。
“等你今晚的动静。”陆沧说,“如果你今晚没有动作,明天一早,少壮派打算自己冲税官的营帐。”
孟珍把笔放下,在素纸上把“主营”那个圈重重描了一遍。
“那就让他们冲。”她说。
陆沧没有动。
“不是真的冲。”孟珍抬头,“是让他们以为我默许了。楚顺要的是乱,税官要的是把柄,我就给他们一场乱,但乱的方向,得是我定的。”她把素纸推过去,“你去告诉大柱的人,明天辰时,在灶房那边闹起来,闹粮食,不要动刀,不要伤人,闹够一刻钟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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