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回到主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把那支箭镞重新压进账本底下,在桌边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把昨夜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灶房后头的对话、楚顺的声音、“谷地换人”这四个字,还有那股焦糊味。
她站起来,走到帐角,把那只陶罐从柴堆里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的药粉还在,但分量比她记忆中少了一撮。她把罐子举到鼻端闻了闻,药粉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潮气,像是被人打开过,又重新封上了。
有人动过她的备用药。
她把罐子放回去,转身出帐,往灶房方向走。晨雾还没散,营地里静得只剩巡哨的脚步声。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吴翠枝压低的嗓音,正在和楚平说话。
“……你昨晚真没去过后棚?大柱的人说看见你了。”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别瞎猜。”楚平的声音有些急,“我昨晚一直在咱们棚里,你不是看着我的?”
“可大柱的人说……”
孟珍推开门,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吴翠枝手里端着个空碗,脸上堆起笑:“娘,您起这么早?粥还没熬好呢。”
孟珍没理她,走到灶台边,把手伸进灶膛旁的柴堆,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她直起身,看着吴翠枝:“昨晚谁来过灶房?”
吴翠枝愣了一下:“没……没人啊,我和楚平睡得早,谁来不来的我哪知道。”
孟珍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出去。
她没有回主帐,而是绕到西侧棚区,在大柱住过的那间草棚外停下来。棚里已经空了,地上还留着几根麻绳头,是昨天税官的人押走大柱时留下的。她蹲下身,把麻绳头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绳头的断口不是刀切的,是被火烧断的。
她站起来,往东侧柴堆方向走。
柴堆后头的草地上有新踩出来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脚印的方向指向营地东侧的出口,正是楚莱弟今早要走的路。孟珍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住了。
树根旁的土是新翻过的,还带着潮气。她蹲下来,用手指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一小块烧焦的布,布上还沾着半个火漆印,印记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卫”字。
卫税官的私印。
孟珍把那块布捏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楚莱弟今早要走的路,有人提前埋了东西。不是陷阱,是信号。有人要在她出营的时候,给税官的人传信。
她转身往回走,在主帐门口遇见了陆沧。陆沧手里拿着一卷麻绳,脸色不太好:“楚莱弟的布袋不见了。”
孟珍心头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我去后棚看,马秀兰说昨晚子时前后,有人进过棚,她以为是你,没敢出声。等天亮了才发现,楚莱弟枕头底下的布袋没了。”
孟珍把那块烧焦的布递给他:“有人要在楚莱弟出营的时候动手。”
陆沧看着那块布,沉默了片刻,说:“我去把她拦下来。”
“来不及了。”孟珍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是卯时三刻,她如果按计划走,已经出营了。”
陆沧的手指在麻绳上收紧:“那我现在去追。”
“追不上。”孟珍把那块布收进袖袋,“她走的是山野死角,你不知道具体路线,追上去也是白费。”她顿了顿,“而且你现在出营,税官的人会盯上你。”
陆沧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东侧的方向,眼里有压抑的怒火。
孟珍转身进帐,把那张素纸重新铺开,在“主营”和“分营”之间,又画了第三个圈,标上“谷地”,然后在“谷地”和“主营”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线的中间打了个叉。
“楚莱弟的路被人盯上了,但她手里有木牌,只要能到分营,就能调动氏族护院。”她把笔放下,“问题是,谷地后天换人,如果她到得晚了,木牌就没用了。”
陆沧走到桌边,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说:“我有个办法。”
孟珍抬头看他。
“税官要的是药散,不是人头。”陆沧说,“如果我能给他一个更大的目标,他就会把注意力从楚莱弟身上移开。”
“什么目标?”
“黑市粮商。”陆沧把那卷麻绳放在桌上,“税官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征税,他背后有人在收粮,收的不是官粮,是黑市粮。我之前在官道上见过他的人和粮商接头,那些粮商手里的货,够养活一支千人的队伍。”
孟珍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税官在替人囤粮?”
“不只是囤粮。”陆沧说,“他在清场。把这一带的粮道都控制住,然后等着有人来接手。”他顿了顿,“谷地换人,换的不是氏族护院,是粮道的控制权。”
孟珍盯着那张纸,把“谷地”那个圈重重描了一遍。
“你想怎么做?”
“我带人去端掉那个粮商的窝点。”陆沧说,“粮商的窝点在官道西侧,离这里两天路程。如果我能把那批粮劫下来,税官就会知道,他背后的人在这一带不是无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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