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药,孟珍没有立刻离开,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那汉子的呼吸慢慢变得匀称,眼神里的散乱慢慢聚拢,后来那汉子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张嘴,没说话,又把嘴闭上了。
老巫师在空地上召集氏族的人,包括那些出现轻微症状的妇人和孩子,把他们拢在一起,开始教那套简化过的吐纳法。孟珍站在旁边看,老巫师的“驱灾吟”是一种低沉的哼鸣,节奏很慢,像是从胸腔深处往外送气,和现代的腹式呼吸有几分相近。妇人们跟着学,起初乱,后来慢慢齐了,孩子们学得最快,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跟着哼,脸上的青色肉眼可见地在消退。
楚平混在人群里,也跟着哼了两声,没哼完,悄悄停下来,往旁边挪了挪,靠近了一个氏族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汉子没理他,楚平脸上有点讪,把头往下垂了垂。孟珍看见了,心里记下来,没有出声。
营地在勉强恢复秩序的时候,马秀兰端着一只陶碗从灶房出来,碗里盛着煮烂的粟米粥,说是要给佑佑送过去。她路过药棚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孟珍正好从药棚里出来,看见地上有一块新鲜的泥印子,鞋底的形状,是女人的脚,比马秀兰的略小一点,方向不是朝灶房,是朝北坡。
营地里没有别的女人单独往北坡走。
孟珍把那块泥印子在心里存了存,没有声张,转身去找岩鹰。岩鹰在坡上巡视,孟珍把北坡那块泥印子说了,岩鹰沉默了一下,说:“昨夜守北坡的换了班,换班之前那段时间,有人说看见灶房那边有个妇人走动,以为是马秀兰起夜。”
“那段时间马秀兰在哪里?”
“在灶房,有两个氏族妇人可以证明。”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
孟珍回到屋里,陆沧靠在窗边,已经换过药了,手里拿着昨夜那根划了废驿站地名的枯枝,反复看。他听见孟珍进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楚平今早去了一趟北坡水井边。”
“你看见的?”
“他以为大家都在做吐纳,没人注意他。”陆沧放下枯枝,“他去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有什么东西。”
孟珍在椅子上坐下,把今早看见的那几件事在脑子里重新穿了一遍——那块泥印子、楚平靠近氏族汉子的窃窃私语、北坡守夜时那段空白的时间。单独看每一件,都不算什么,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营地里传递什么。
营地里已经混进了线。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楚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急切,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孟婶,大丫今天能好吗?楚莱弟一直哭,我过去看了看,觉得那药……药是不是不够?”
孟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往他袖口扫了一下,袖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手是握着的,不是自然放松的姿势。
“药够。”她说,“大丫今早脸色好多了。”
楚平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一些。
孟珍没有动,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轻声开口:“陆沧,你上次在边军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种用来通信的信物,很小,能藏在袖子里带走?”
陆沧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哨符。”
“什么形状?”
“圆的,铜的,正面是个字,背面是个数。”他顿了顿,“边军用来约定集合时间和方向。”
孟珍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叩了两下。吴翠枝走了,周文渊来了又走了,营地里留了两个衙役,而那两个衙役昨晚靴底沾了北坡的泥,可她今早去北坡看,那两人还坐在灶房边上,没有动过。
动的是另一个人。
营地外,山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鸟鸣,不是寻常的鸟叫,是两长一短,岩鹰布在外围的暗哨信号。紧接着,岩鹰的脚步声从坡上急冲下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孟娘子!北坡后山发现人,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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