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试探,但她不确定他试探的边界在哪里。是试探她是否真的在恢复?还是在试探她恢复后,会做什么?
身体的感知在一点点回归,心却悬得更高。她能“看见”萧琰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能“察觉”他深夜独自立于廊下时,那与白日帝王威仪截然不同的、沉静的孤寂。这份“看见”,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她更加警惕。一个帝王的疲惫与孤寂,是毒药,也是铠甲。她必须弄清楚,自己在这幅图景里,到底该站在什么位置。
前朝的暗流,也因云瑶这“时好时坏”的眼睛,有了微妙的波动。云战雄递了折子,言辞恳切,请求皇帝允准其女云瑶回家养病,“宫中虽好,然医者难断根源,思归家园,或可有助于心神”。这是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将女儿从这潭浑水中拉出来。
萧琰将折子留中不发。既不准,也不驳。云瑶能“感觉”到父亲递折子那日,萧琰在她这里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翻阅书页的声音也比平日慢了一拍。他在等,等她或者等云家的下一步。
云瑶无法回应。她只能将那枚玉哨握得更紧,像握住唯一的浮木。这枚哨子,是萧琰给的信任,也是萧琰设的牢笼。吹响它,意味着彻底暴露自己,也意味着将生死完全交付于他。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能走这一步。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
红芪端来新熬的药,碗沿不小心磕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声。云瑶“闻声”望去,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廊下,一个穿着低级内侍服饰的身影匆匆掠过。那身影有些眼熟,步伐却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刻意的轻捷。
她心念电转,立刻“痛”呼一声,捂住眼睛,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怎么了?”萧琰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红芪慌了神,跪倒在地:“陛下恕罪,是奴婢不小心……”
云瑶只是摇头,声音带着“剧痛”后的虚弱和恐惧:“光……刺……好痛……”她“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萧琰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扇窗,又落回她身上。他没有立刻追问那声响动,而是先安抚她,传太医,直到确认她只是因畏光而感到不适,并无大碍。
但云瑶知道,那个身影,萧琰也看见了。或者,他本就在等那个身影出现。
那个内侍,是东宫的人。前世,她曾见过他跟在萧扶风贴身太监身后,出入过几次云府。
窗外的风停了,听雨轩里只剩下药炉咕嘟的微响。云瑶闭着眼,却能“看见”萧琰立在窗边的侧影,轮廓深邃,沉默如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了许久,久到云瑶几乎要以为他忘记了那个身影。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她榻边,伸手,不是试她的眼睛,而是轻轻拂开她额角一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克制。
“阿瑶,”他低声道,第一次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用那晚在解毒时唤过的名字,“这宫里,有很多双眼睛,都想看着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耳语,“但朕,只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离去,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
云瑶僵在原地,那声“阿瑶”和未尽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本以为已经平静无波的心底,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能“看见”她的伪装,能“看见”东宫的动作,甚至能“看见”她心底翻涌的算计。那他是否也能“看见”,她对云家的牵挂,对萧扶风刻骨的恨,以及那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对权力的一丝渴望?
萧琰没有给她答案。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又像一道更深的谜题。
她能“看见”了,但这双刚刚恢复的眼睛,此刻却比前世真正的失明更加迷茫。前路混沌,敌友难辨。而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正是那个最深不可测的帝王。
云瑶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案几上的药碗氤氲着热气,窗外树影婆娑,枝桠在阳光下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抓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光,或者抓住某个尚未成型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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