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的灯油换了一次,那张纸上的名字写满了三列,最后一列写到第十一个,他把笔搁下,把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已经有鸟叫了,细细的,隔着窗纸传进来,不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门边,推开,冷气扑进来,把睡意彻底打散。
院子里没人,天还没亮透,东边压着一条灰蓝的光,细得像刀锋。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半句话。
“你不该——”
刺客死之前,咬着这半句,没咬完,带下去了。
说的是谁,不该做什么,留了个口子,堵死的口子,里头塞的是什么,挖不出来。
他背手,进屋,把那叠纸取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第四个名字那里,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他见过,打过两次交道,稳,话少,办事干净。但稳和干净这两个字,放在这个时候,本身就值得多想一层。
他拿笔,在第四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巳时刚过,绣衣使来了。
来的不是生面孔,是宋临。
宋临跟了萧琰三年,二十六七的年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是那种看人看久了会叫人不自在的眼睛。
萧琰叫他进来,门关上,屋里就两个人。
宋临站在桌边,没坐,等着。
萧琰把那叠纸推过去,说:“看。”
宋临拿过来,从头看到尾,一页翻完,没说话。
“玄机先生,”萧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临把纸放回去,抬头,说:“期限。”
“没有期限,”萧琰说,停了一下,又说,“但越快越好。”
宋临点头,没问旁的,就问:“人手?”
“从密档里调,不走明面,不惊动任何一个你不确定的人,”萧琰说,“这一条,你自己把握,出了差错,我不会替你兜。”
宋临没变脸色,说:“明白。”
“那张纸上第四个名字,”萧琰说,“单独建一个档,他的调动记录,近三年的往来文书,边军那边有没有旧交,查清楚,先别动他。”
“是。”
“还有,”萧琰把手按在桌上,看着宋临,说,“这件事,上报给我,只给我,绕过任何中间的环节,你听明白了?”
宋临安静地看他,说:“听明白了。”
萧琰把那叠纸重新叠好,递过去,说:“去吧。”
宋临接过,揣进衣里,拱手,转身,脚步声出了门,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人凭空消失了。
萧琰坐回去,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停住。
他在想玄机先生。
这个人,出手精准,布局层叠,刺客进了谷口,走的那条路径,绕开了他安排的所有巡视节点,不是运气,是有人提前把节点告诉了他。
线,在里头。
云瑶说的没错,“越少越好”这四个字,她说得比他更早明白。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想清楚的,也没问,但她说出来那一刻,语气没有起伏,像是早就装着,只是找了个时候放出来。
他想,她今天早上睡没睡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皱了下眉,把它压下去,拿起笔,开始写另一封文书。
这封文书写了有半个时辰。
写完,他又看了两遍,把几处措辞改了,措辞要不重不轻,要让看到这封文书的人看出他在做什么,但又不能让另一批人嗅出来他在查什么。
这是个分寸,捏起来费力气。
他把文书封好,让人送出去,送去的地方是边军都司,收件人是都司下面管档案的主事,是个老人,在那个位置坐了十几年,不争不抢,但什么都过他手。
送完,萧琰起身,去了趟演武场。
他不练刀,就站在那,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昨夜的淤堵散一散。
演武场旁边有棵老树,树冠压下来,今天风大,叶子哗哗往下落,落在地上,踩上去一声闷响。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昨夜那根箭。
箭是从什么角度射来的,射来的时候他在哪,云瑶在哪。
他侧了一下身,模拟了一下那个位置,停住。
他当时把她挡住了。
不是有意的,是下意识,来不及想。
但他记得那一刻,箭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不是躲,是往她那边迈了一步。
这个细节,他没跟任何人提,连宋临也没提。
他自己也不打算细想,想清楚了未必有用,徒然添了些乱。
树叶又落了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他抬手,弹掉,转身回去。
下午,他让人把边军近三个月的调防记录整理出来,一份一份,按照时间和地点,平铺在桌上。
云瑶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那一摊纸,用手指比着上面的线路。
她推开门,扫了一眼,走进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在找渗透的口子?”
“嗯。”
她拿起最左边那份,翻了翻,说:“这一批换防,走的是哪条报批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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