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今天来的不是一个人。
宋瑶是在宋慕怀把院门打开的那一刻,才发现门外除了李捕头,还跟着一个穿皂衣的衙役,年轻,站在李捕头身后半步,低着头,手里抱着一只木匣子,匣子不大,但抱得很稳,像是怕磕了里头的东西。
李捕头进门,先把院子扫了一圈,视线在廊下站着的陆行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对宋慕怀开口,说是奉县令之命,来知会一件事,说:“渝州城近日清查外来人口,上头下了令,所有未入籍的外来户,须在五日之内到县衙呈报,逾期不报,按律处置。”
余氏把孩子抱稳,没有动,宋慕怀接了话,问:“‘按律处置’是什么意思?”李捕头说:“轻则驱逐出境,重则收押候审,要看个人情况。”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回避,是直接对着宋慕怀说的,带着一种提前告知的意思,不是单纯来宣令的,是来给机会的。
宋瑶把这件事的分量压在心里,没有说话。
衙役把木匣子放在廊下的凳子上,没有抬头,李捕头让宋慕怀把匣子打开看,说里头有一份县令盖印的户籍引单,是专门为流民入籍开辟的一条路,只要在五日内到衙门,填了名册,交了凭证,便能走完手续,领到正式的户籍文书。
这件事来得太顺,顺到宋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宋慕怀把匣子打开,取出里头叠放整齐的引单,翻了两页,把匣子合上,递给余氏,自己直起身子,对李捕头说了声多谢。李捕头摆了摆手,说他只是照令办事,说完就要转身,宋慕怀叫住他,问他一件事,说:“城里这两天可有什么新的动静,是上头的动静。”
李捕头在这个问题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说:“有,来了批人,从北边来的,领头的是个穿暗纹官服的,住在城北的驿馆,没有挂牌子,但守门的兵换了,是新面孔,本地的弟兄认不出来那批人的编制。”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宋慕怀再问,对着院子里所有人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衙役出去了,院门在他们身后带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回的安静和早饭时的不一样,早饭时的安静是各自撑着,这回的安静,是几个人同时把同一件事往深处压,各自压着,没有立刻说出来。
是陆行舟先开口的,他说:“城北驿馆这个位置,我知道,是渝州往北官道进城之前的最后一处驿站,那条路走的不是寻常过客,是有通关文书的军务或钦差路线,平头商旅进不去,走那条路的,往上都能牵到京里。”
宋慕怀把手里的引单重新翻开,他翻引单不是在看内容,宋瑶注意到他翻的是背面,背面有两行小字,位置很靠近纸边,是细笔写的,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很浅,不仔细看认不出来是字。宋慕怀把那两行字过了一遍,把引单合起来,没有当场说,而是把引单收进袖袋里,进了里间,把门带上。
余氏没有去追他,她在廊下站着,低头把孩子往怀里贴了贴,说了一句话,说:“今天晚些时候要找李捕头问清楚那批人的事,不能让消息只堵在一个方向上。”
陆行舟说他可以出去,他的腿现在能走路,不需要人扶,他在渝州城里认识一个旧时的联络点,是一间杂货铺,那间铺子的掌柜,是他当年在京营时的一条线,他需要去试一试那条线还不还在。
余氏把这个提议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点头,她把目光移向里间的门,那道门还带着,没有动,然后她看向宋瑶,是征询的意思。
宋瑶把孩子从余氏手里接过来,抱稳,想了一段时间,开口,说:“陆行舟出去不是问题,问题是去之前,引单上那两行手写的字是什么,这件事必须先捋清楚,再决定谁动、谁不动、从哪个方向动。”
廊下沉了一会儿,里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宋慕怀走出来,把那张引单重新展开,放在廊下凳子上,在那两行字的位置停了手,说:“这两行字是一个地址,不是渝州城内的,是渝州北郊,说的是那处旧宅,字迹我认不出是谁的,但写这两行字的人,用的是一种我在某一段记忆里见过的短缩字法,那种字法是渝州本地人不会用的,是更北边的写法,是在更北边习了一段时日的人,才会不自觉带出来的手势。”
院子里的几个人把这件事同时压进去,没有声音,宋瑶在这个沉默里把手里的事情推了一遍。李捕头带来的引单,是县令下的令,但引单背面有人加了手写的字,李捕头自己未必知道那两行字的存在,那个加字的人,是在县衙,是在引单送出去之前的某一个环节,把这条消息插进来的,而那个人,用的是北边的字法,认识渝州北郊的旧宅,也认识这个院子,或者认识院子里的某一个人。
这条线的终点,不是渝州,是更北边的地方。
宋瑶把孩子在臂弯里挪了一下,孩子睡着了,脸贴着她的手腕,呼吸很稳,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把某件事在心里压着想清楚了,才抬起头,说出她在这一整件事里压着最久的那个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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