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倒下的人里,有一个五岁上下的孩子,是被一个妇人抱着的,那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妇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是反复叫那两个字,叫了很多遍,孩子没有回应。
宋瑶把锅边交给余氏看着,自己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孩子的情况看了一遍,孩子的手冰的,但额头是烫的,腹部胀,是已经高热脱水,这种情况比旁人都要急。她让妇人把孩子放平,然后从行囊里找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沾了沸水晾了一息之后,温度降下来,贴在孩子额头,又让妇人用手掌从孩子腹部往下轻轻推,方向和次数她都说了,妇人照做,手在抖,但没有停。
汤熬到半个时辰之后,宋瑶让宋慕怀去问那队流民里,有没有人带着碗,愿意领汤的先来。
这件事推进得比预想中慢了一截,因为有几个人怕,不确定一个陌生的产后妇人熬的东西是好是坏,是站在外围观望的。第一个走过来的,是那个年轻的男人,就是之前去拾柴的那个,他接了宋慕怀递过去的碗,喝了大半,然后站在原地等了一段时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宋瑶,没有说什么,把碗递还给宋慕怀,转身走回人群里,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陆续往这边走过来。
汤只熬了一锅,不够所有人分,宋瑶把已经倒下的人优先排在前面,让余氏帮着一碗一碗递过去,喂不进去的,用布沾了温热的汤,擦嘴唇边。陆行舟在车厢里没有出来,但他把车帘掀起来,靠在车门边,一直往这边看,宋瑶在忙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件事,是后来宋慕怀提了一句,她才知道他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这边。
那个五岁的孩子,在汤灌进去大约两刻钟之后,哭出声来,是费力的,沙哑的,但是哭声。妇人把孩子抱住,低头,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埋在自己颈间,不动了,肩膀抖了一下,又停了。宋瑶把这件事从眼角里看见了,没有走过去,让她自己待了一会儿。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是申时末,日头往西偏,官道上的风大了一些,宋瑶收拾锅具,准备重新上路,那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把借去的一小把干柴剩下的那截还了回来,说了一句话,说:“我们这队人里有人早上进过前方官道边的一个小集上,集上有人说,往北二十里有个义仓,义仓旁边有郎中,让我带这个消息。”
宋瑶把这个消息接住,道了谢,把陶锅递给余氏,上了车。
马车重新动起来,孩子已经又睡着了,车厢里安静,余氏把刚才锅里没用完的一小截陈皮收拢,放回布袋,手上有点慢,是在想事情的慢。
宋瑶坐稳,没有立刻开口,但她把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一个细节上,停住了。
那个年轻男人,第一个来拾柴,第一个走过来喝汤,最后来还柴,这三件事她是事后才串起来的,不是当时注意到的,但串起来之后,她意识到一件事:他每一次过来,都在她旁边待了一小段时间,不是说话,是站着,是在旁边听她说话,看她做事,而最后还柴的时候,他顺带告诉了她前方有义仓和郎中,这个消息,是一个普通流民会主动打听并记住的事,但也可能不是。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下去,没有说出来,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往后看,那队流民已经退在了视野的远处,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也看不见了,只剩暮色里一条官道,和道边枯黄的草。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往外伸,抓住了车帘边的一角,攥着不放,宋瑶把车帘从孩子手里轻轻取下,让车帘落下,把孩子往怀里贴稳。
车轮在官道上继续往北滚,宋瑶侧过身,把那件事又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没有对齐,但现在对不上,对不上的东西,她不急着翻,先压着,等它自己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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