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一个拼凑发现劝降书的人,名叫周亦初。
现在已经在昭坞中,和那李曦对上了面。
但是直到现在,他的脑中依旧是懵的。
回想方才他带着几位同僚趁着夜色赶往昭坞之际,天色尚阴沉,他们还远在那二里之外,便被昭坞的人马发现。
而且,昭坞的人,似乎专门就在这儿等着一般,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这一行共二十三人的队伍。
只问了一句:“可是来投靠昭坞之人!”
周亦初刚点了点头,就被带进了昭坞。
他心中更是确信,这昭坞中,果然有千里眼。
一进昭坞,迎面就见一个女子上前来问是谁拼起的那个劝降书。
周亦初刚上前一步,就被她扯着自己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激动地问着:“那个劝降书你拼起来了?”
周亦初懵懵地点了点头。
就见那女子仰头长笑一声:“李曦你大爷的,让你笑了我两天!还有吕成!你这个狗腿子,跟在他屁股后头偷笑,还以为我不知道!老娘让你俩睁大狗眼看看!老娘的劝降书就是起了作用!”
周亦初只觉得这女子有些癫狂,但眼见周围的人都对她恭敬有加,也就不敢多说什么,老实地跟随。
拉到李曦面前,周亦初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早年的武威候,后来的长鸣坞坞主,突然就反应过来,刚刚拉着自己的这个女子,怕就是昭坞的坞主——施茵施娘子了。
可是这施茵不是应该是那种端坐在高台幕后的如同杨皇后、贾皇后一般的女子么?
为何就这般卷着衣袖,随意的扎了个发辫,连个头饰也没有,身边也没个婢女跟着,一路风风火火的扯着自己这个投靠之人?
她就不怕其中有诈?不怕他们假意投诚?
却还没等周亦初平复心情,这个传说中的李曦皱着眉头走上前,啧啧地围着他转了两圈。
没有问曹嶷军中的人员,布局,甚至连他的身份也不核实,只问道:“你怎么有那闲工夫去拼那些碎纸片子的?”
周亦初哑然,这同他赶路的两天,在心中预演的一切盘问都不一样。
“你管呢,说不得我那些劝降书还有那没碎的,正好让他看着了呢!”
李曦摇头:“以我测算的爆炸压力和宣纸的耐受度,不可能有完整的,基本可以作废。”
“啧啧,就说你学术不严谨,导师没和你说基本二字不可做确定值!”
周亦初见这二人就此争吵起来,虽不知到底在争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家父是做那狱书佐的,小人从小便跟在父亲身边,若是遇到在邢狱中撕毁的供词,或者伪造、毁坏文书之类的,家父便教我来修复。虽然那纸屑……”
周亦初刚刚说完这词,猛地看着那施茵双目瞪来,当即改口道:
“那些纸片,虽是……难些,但我也成了习惯,收集了些,多少拼凑出几个词句,方才知晓其意。”
施茵当即笑嘻嘻的问道:“哦,拼凑出啥词句了?”
“回家,和太平盛世!”
周亦初说完,周边一片寂静,施茵也收敛了笑意。
家,华夏人刻在骨子中的字。
回家,华夏人至死都奔赴的执念。
李曦深深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拍拍他肩头,柔声问道:
“你唤作何名,乡籍何处?家中现下还有亲人在吗?”
“在下姓周,字亦初,洛阳城南周坊人士。”
周亦初躬身作答,谈及家中亲眷时,嗓音微微哽咽:
“家中本有父母、兄长、侄儿、姊妹,共一十三口人。洛阳城破那日……尽数没了,无一人幸存。”
死静之后,周亦初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伤疤说道:
“我,是从那死人坑中醒来的。
身边乌鸦成群,尸骸层层相叠,眼见之处,尽是鸦啄碎骨之声。
我是翻开身上母亲的尸骸,抓着父亲和兄长的残躯,踩着嫂子和侄儿的头颅爬出来的。”
周亦初握着的拳头爆出血筋,双眼漫出了血丝。
“原本参军,就想报仇,只要多砍一个羯族,我就多赚一个。可是渐渐的,曹嶷割据青州自立之后,却也忘了自己的初衷。就这般安逸了起来……”
周亦初猛地双膝跪地,脑门狠狠磕在地面上:
“李大人!您原是那武威候,大晋的武威候,小人想跟着您,打回洛阳,收复大晋故土!
小人,小人想回家。”
周亦初的声音洪亮,从那没有合上的门窗,蔓延出去。
屋外,跟着周亦初投诚而来的人听到了。
李曦沿途收拢的那群残军败将听到了。
卫家兄弟听到了……
一时间,昭坞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李曦双目通红,洛阳啊,洛阳!
“京洛荡为墟,苍生填沟壑。
白骨蔽长衢,孤魂安所托。”
李曦上前将周亦初扶起来,稳稳搀住他臂膀,缓步走出屋舍。
门外长风猎猎。
他抬眼望向门外所有双目赤红的部族,声音沉如洪钟,字字泣血:
“洛阳倾覆,满城丘墟,十万生民化作枯骨,万千沟壑填满残躯!
这滔天的国仇家恨,若不能清算,我此生绝不甘休!
我李曦,在此对天立誓:
我铸炼的红衣大炮,定要轰尽羯胡,荡平北地豺狼!
我麾下万千甲士,定要挥戈北上,踏碎胡虏朔疆!
收复残破中州故土,再造清平汉家山河!
以炮火止百年兵戈,以雄师护天下苍生。
万里中原疆界,自此筑起铜墙铁壁,绝不容异族铁蹄再踏寸土!
来日,让所有中原故土百姓有地可种,种可收,收可食,食可饱,饱可乐。
春耕秋收,夏灌冬闲!
永绝五胡之乱,让四方蛮夷永世俯首!”
李曦话落,一股微风适时拂过众人脸颊。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右手握拳,声音震耳欲聋:
“再造汉家山河!四方蛮夷永世俯首!”
“再造汉家山河!四方蛮夷永世俯首!”
聚集的声音越来越多,汇聚成洪流,轰隆隆的像是要顶破头顶云层,直冲到云上。
便是在远处劳作的百姓,也不自觉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扭头朝这边张望。
也不知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那声音就是震得心口莫名的发疼,眼眶就莫名其妙的漫出了泪水,嘴里还下意识跟着念叨起来,一声声混在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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