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杳在火车上度过了将近两天两夜的时间，走出车厢，踏上站台的那一瞬间，耳边传来熟悉的乡音。
她随着汹涌的人潮，拎着两个箱子走出火车站。
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隐隐透着几分陌生的街道景象，她不由怔了怔，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温明杳才渐渐回过神。
“这位同志，你好，坐人力三轮吗？”面色黝黑的车夫目光紧紧盯着她手上的两个箱子，脸上挤出一抹殷勤的笑。
温明杳当即反应过来，点点头，低声道，“要的要的，师傅，去荣都里18号多少钱？”
那车夫喜笑颜开地接过温明杳手里的木箱，稳稳放在三轮车后座上，随即，摩擦着双手，稍显局促道，“到那边差不多有五公里，得三块五。”
温明杳只是稍稍一想，荣都里不在市区闹市，况且，她还带了两个箱子，这价钱虽然不低，不过在海城倒也算合理。
旋即，就扶着车沿，坐到了后座。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温明杳结了钱，提着箱子走下三轮车后座，抬眼看着墙壁上已经模糊了许多的那不大不小的“荣都里18号”几个字，一股久违的亲切感骤然涌上心头。
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哐当的一声，像是什么坠落在地，紧接着又是咕噜噜的滚动声。
温明杳循着声音，扭头望去。
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间，指尖仿佛瞬间失了力气，手里的行李箱应声坠落，险些砸在她脚上。
温明杳却好似浑然未觉，鼻尖微微泛酸，“妈……”
听说那些政策落实的人家，以前的住房若是能腾退，都能还回来。
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打算来老宅看看，没想到，竟然真见到了母亲。
“杳杳！”秦曼姝近乎贪婪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
虽然眉眼长开了不少，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她的杳杳，是她九年多不曾见到过的女儿！
温明杳小跑着冲上前紧紧环住她的腰，再也控制不住眸底的酸涩，眼泪夺眶而出。
秦曼姝一手抹泪，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表叔不是说你已经结婚了嘛，你这孩子，要回来也不早些时候往家里来个信，妈也好多买些菜。女婿没来？”
温明杳抱着她的手微微一僵，数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她和周卓正在办理离婚手续的事。
只能不着痕迹地敛去眸底的不自然，松开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妈，他工作忙，暂时来不了。”
“没事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秦曼姝连忙说着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包菜和菜心，“瞧我，就买了这些。”
温明杳把脚边一块仅有巴掌大的五花肉放进篮子里，笑着摇摇头，“妈，这些就够了，哪儿能吃得了那么多。”
目光落在母亲那身洗得近乎发白的棉衣上，眼底隐隐含泪：家里刚落实政策，哪里还有什么闲钱顾着吃喝，能像现在这样维持基本开销就不错了。
秦曼姝把菜篮子挎到臂弯，刚想上前提起温明杳的行李箱，就被她拎起躲过。
“妈，这些太沉了，我自己来就行。”
见状，秦曼姝也没再坚持，上前推开斑驳的黑色铁门，“快进来，今天早晨你爷爷你爸他们还在念叨你来着，看见你回来了，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温明杳缓步走在鹅卵石小径上，望着那幢不远处的小洋楼，恍若隔世。
那是一栋两层西式小洋楼，青瓦青砖，铁艺阳台虽然稍显斑驳，却不见半分破败的样子。
远远望去，依稀还能瞧见当年在跟前的青石板上跟两个哥哥嬉戏打闹的画面。
许是看出她眼底的疑问，秦曼姝笑了笑，“听说，我们家这老宅当时被分配给了一位老将军一家，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家也没来住，只是定期过来打扫。也算我们家幸运，老宅的一砖一瓦看起来都好好的。”
温明杳怔了怔，沉默片刻，才问道，“妈，您知道那位老首长姓什么吗？”
她轻轻抿了下唇，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秦曼姝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是姓陆吧，我也没怎么听清。”
果然！
温明杳垂着眼眸，轻呼一口气。
即使陆铭他爷爷跟他们温家有些渊源，只怕也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才会暗中照拂到这种地步。
想起那位远在榕城干休所的老人……温明杳不由叹了口气。
他们温家这人情欠大发了！
一步入一楼，就看见老爷子正戴着一副稍显褪色的金属框眼镜，坐在皮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温茶。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老爷子睁大眼睛看着来人，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又不敢置信地摘下眼镜，迅速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才颤着身子站起来，迅速走上前，握住温明杳的胳膊，轻轻拍了拍。
嘴角扯出笑意，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连连道，“我们杳杳长大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爷爷。”温明杳看着老爷子满头花白的样子，眼眶再度泛酸。
下一秒，她又吸了下鼻子，把行李箱放到一旁，环顾四周，“我爸和我哥他们呢？”
老爷子拉着她，坐回沙发上，“他们上班去了，等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上班？”温明杳闻言，瞪大了眼眸，“洋行也还回来了？”
老爷子摇摇头，“你爸现在是海城工商联副主任，你大哥二哥也在经济部门任职当顾问，也算是熬出头了。”
“洋行那边按年给定息，这些年停发的也都一次性给补发了，还有之前的古玩财物都折合成现金赔偿了。我们温家现在不差钱！”
紧接着，又笑道，“咱们家那十几处房产也都还回来了，不过须得好好规整规整，等弄好了，就去房管所，给你们兄妹仨一人分三套，也给你表叔他们家一套。”
见大家现在确实过得不错，温明杳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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