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许穗拧了一把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父亲许远庆的右手上。
那只手背布着针眼淤青,叫人心里直发颤。
苗千禾呆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整个人还没从陆峥方才那番话里挣脱出来,魂不守舍。
当初若是早知道能攀上陆家这棵大树,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穗穗嫁去顾家的。
如今事情走到这束手无策的地步,她满心懊悔。
许穗把毛巾拧得半干,回身望向母亲,以为是担心父亲的病情。
出声安慰,“妈,您别担心,林大夫今天说了,情况还没有大幅度恶化,还是有很大几率好起来的。”
苗千禾抬起眼帘,细细看着女儿瘦弱得快要被风吹走的身形,又想起这些年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心里便一阵阵地发酸。
前些日子她才知道,原来顾时宴就在西南军区任职,可整整三年,竟一次也不曾来看望过他们老两口。
避嫌的心思昭然若揭,那穗穗的处境,只怕比她嘴上说的还要难熬百倍。
想到这儿,苗千禾怔怔地出声,“穗穗,这些年……你是不是也过得很不好?”
许穗的身子微微一滞,把毛巾叠好放到一边,才转过头朝母亲笑了笑,“妈,我没什么。”
“穗穗,我们女人呐,就是菜籽命。落到肥地里便长得好,落到瘦地里长不好,也只能生生忍着。可千万不能做那些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苗千禾伸出手,紧紧拉住她微凉的手掌,话里话外都是语重心长的哀求。
许穗听得出母亲又在暗指陆峥,便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她不是不懂母亲的苦心,那不过是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拼了命也要抓住顾家这根浮木罢了。
“穗穗,妈知道你不认同妈的想法。可妈只是盼着你能安安稳稳在京市过日子,不要被这种清苦生活硬生生磋磨了年岁。”苗千禾又叹了口气,眼眶里转着泪,全是这些年积攒下的不易。
许穗心念一动,抬起眼眸直直望进母亲眼里,一字一顿地问:“妈,您跟着爸爸下放这几年,后悔过吗?”
这话问得苗千禾一怔,随即很快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地笃定:“跟你爸在一起,怎么样都幸福。”
“那妈,和一个不爱的人,要待在哪里才能感到幸福呢?”许穗的眼神里是无尽的落寞,暗沉沉的。
苗千禾察觉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沉默半晌,还是试图再劝一劝:“穗穗,你和时宴真的就一点儿可能都没了?我看他对你,还是上心的,兴许只是拉不下脸面。”
她心里盘算着,本来家庭成分就不好,若是再离了婚,那可真就是走投无路了。
许穗轻轻将头靠在母亲肩上,心口空落落的。
“那你心里想的,是陆峥?”母亲的声音幽幽的,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脏。
许穗慌得连忙直起身反驳:“妈,我和陆峥,那是云泥之别。”
话一出口,一股酸涩就猛地涌了上来,从心底直直冲向眼眶。
她这才惊觉,心脏里有一条唤作陆峥的枝丫,正在不管不顾地肆意疯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左右了她的悲喜。
千禾伸手摸了摸许穗的脸颊,长长地叹了口气。
许穗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情绪,坐直身子,努力扯出一张笑脸:“妈,我下去打饭回来,您先照顾爸爸。”
“好,小心些。”苗千禾轻声应着。
许穗脸上挂着那抹尚未褪尽的笑,拿起桌上的饭盒,利落地转身出门。
可就在房门关合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拖着步子往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二楼拐角,水房那边便隐隐约约传来低语声。
她本不想理会,可许穗两个字冷不丁钻进耳朵,她当即顿住脚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到水房门口。
地上立着“正在维修”的告示牌,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扇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看。
背对着她的人穿着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帽子里;而正对着她的那个人,居然是周宁。
在她目光扫过来的刹那,许穗心脏猛地一缩,迅速闪身贴到墙边,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这件事,我不能做。”
“现在说不能做,是不是太晚了些?”
“可是咱们也不能平白祸害人家姑娘的清白啊,更何况,对方还是陆参谋长。”
“怎么?难不成你觉得你跟陆参谋有戏?所以不忍心了?”
“不是的!我要是干了这件事,陆参谋绝对不会放过我。到时候别说是这份工作了,我这条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不帮我,你就保得住?”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许穗心头突突直跳,试探着又往门边贴了贴,却只听到一阵极力压低的啜泣声。
她正想壮着胆子再往里看一眼,便听见有脚步声朝着门口走过来。
心头一凛,忙闪身退回楼梯间,窜到了上一层的转角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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