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有朝臣被驯象踢了出去。不知怎的,那驯象忽然发起狂来,扬起前蹄,狂奔起来,踏的地面都微微抖动。
朝臣羽卫,个个惊慌失措,四散逃跑,还有几个体弱的,当场昏了过去。
武帝端坐在法座上,仍半阖着眼,打量着众人的反应。
群臣中,只有刚刚回京的御史中丞臧盾和散骑侍郎裴之礼如置身世外般面不改色,嶷然自若。
驯象很快就平静下来,在角落里垂着头卧下。刚才尖叫奔逃的大臣们抖抖索索的回来,个个满面愧色。
武帝张开眼睛,“御史中丞臧盾,散骑侍郎裴之礼,临危不乱,可堪大任啊。御史中丞臧盾,可加散骑常侍,兼领军,散骑侍郎裴之礼,加轻车将军。”
领军管天下兵要,权职甚重,臧盾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甚至推辞起来,“陛下重托,臣愧不敢当。其实若江革还在,他一定会比臣更镇定,甚至上前加护陛下。”
武帝想起被朱异弄去东州的江革,也颇为思念,“那依卿的意思呢?”
“会稽郡人口众多,每日数百诉讼,江革竟不留任何疑案悬案,都能当场处置完毕,实有拨繁之才。自从他到了东州,武陵王也大有长进,更着辅弼之能。江革的才干实在远超于臣。臣恳请陛下将江革召回京中,代替臣为领军。”
武帝犹豫了一下,终于叹息着点头,“那就让他回京吧,不过,你仍为领军。至于江革,可任都官尚书。”
臧盾这才拱手,“臣谢陛下恩典。”
西陵岸边,草长莺飞,湖水明澈,破旧的小船撑在渡口,岸上人头攒动。
“江公!俺们舍不得您呐!”“您老可不能走啊!”百姓哗啦啦跪了一地,尽皆眼中含泪,依依不舍,几个小吏也上前握住江革的手,“江太守,您不能走啊!”“是啊,江太守,您要是走了,百姓的日子,就又不好过了。”
“皇命难违啊。。。我走后,你们要继续劝谏辅弼武陵王,”江革对着官吏交待了两句,又赶紧上前搀扶百姓们,“诸位父老乡亲,请起,请起!江革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百姓们知道留不住他,都纷纷起身,把备好的礼物送上去,“江公!这是俺家自己揍的胡饼,您老拿着路上吃。”“还有俺的鸡蛋。”“俺的鱼跟肉。”
吃食衣料,样样俱全,从一双双褶皱皲裂的手中送上来,让江革热泪盈眶,“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乡亲的美意,江革心领了,但是不能收,不能收,诸位请回吧!”
他推据着对百姓拱手俯身,面容更显苍老。
官吏和百姓一一拜别后,江革扶着小厮,就要上船。这是条破旧的小船,好就好在价钱低,可坏处呢,就是船不稳。
船夫见江上有些风浪,不禁心中打鼓,“江公,俺这船有点儿斜,怕渡河不稳当,您老有什么重物,能压压船的?”
江革回头看了眼小厮背着的唯一一个旧包袱,苦笑着摊手,“为官半生,却孑然一身,何来重物啊?”
他的眼睛扫过岸边,忽然指向一堆不大不小的乱石,“把西陵岸边的石头搬上来吧,就当做我从这儿带走的礼物。”
而建康城中,并未因开春时的神光而繁荣兴盛。
先是京师地震,震颤虽难以撼动奢华的皇宫,庄严的佛寺,宏伟的公卿府邸,却非泥土草墙所能抵御的,许多百姓的房屋都倒的倒,塌的塌。
屋漏偏逢连阴雨,五月里建康又发了大水,御道足可通船。
天灾不断,哀鸿遍野,那神光,倒不像祥瑞,反似示警。
住所被冲毁,土地亦被泡泛,作物绝收,民不聊生。街头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没有了昭明太子,建康令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灾民赶出都城,以免聚集在豪门贵地,脏扰士族的玉阶。
“哗!”王家的后门,倒出来一堆剩饭剩菜,都在泔水桶中,等着第二日司泔工驾车来运。半开的门里,隐约传出钟磬丝竹之声。
说是剩饭剩菜,其实根本没怎么动,整只整只的鸡鱼,雪白的米饭,晶亮的蒸豚,上面只有数下,几乎看不清的,筷子翻过的痕迹。就连泔水桶,也是上等木材,还刻着花边,倒更像什么用膳的器皿。
几个衣衫褴褛,瘦弱肮脏的饥民缩在角落里,眼中放光,等那些衣着华丽的奴仆关上后门,就争先恐后的冲到泔水桶前,边往嘴里塞着冷饭凉菜,边撩起破布衫油腻的下摆,手抓着大块鱼肉往里放。
“嘿!干什么的!站住!”有专在乌衣巷巡逻的卫兵,听见动静,呵斥着赶上来。
饥民一哄而散,各自抱紧衣裳里的饭菜,奔逃进小巷中,转眼没了影踪。
“他娘的!”一个卫兵骂骂咧咧的追过去,“溜得还挺快,一看就是老手。”
另一个卫兵慢悠悠的抱着长槊,“嘿,管他们呢,也怪可怜的。”
“你懂个屁!王家最忌讳门庭前后有流民,要是让府里的人瞧见,咱们也不用混了。”
“急也没用,改天多叫几个弟兄埋伏他们,肯定能捉住。”
“好吧,那再去谢家,袁家瞅瞅。”
“对,还有徐家。”
他们晃悠着,踏上朱雀桥,秦淮河从桥下哗哗流过,河水清澈,倒映着桥上谢安所建的两只铜雀。
有三五燕子从桥上掠过,未做停留,径直飞入了王家高耸的白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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