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忠看了一眼独孤信,先抱起拳来,“臣愿领兵,但不愿攻魏。”
独孤信亦道,“臣感激陛下的仁德,但事君无二,臣亦不愿攻魏。”
“哈!”武帝笑了一下,全不在意,“二位可真是忠贞之士,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这样吧,独孤将军留在建康任职,杨将军任文德主帅,封关外侯。”
自古最怕降臣串通一气,犯上作乱。而独孤信和杨忠是过命的交情,武帝此举,相当于把独孤信留做了人质,杨忠在外,多少会有忌讳。
独孤信和杨忠对视一眼,只能起身谢恩,“是!臣领旨谢恩!”
“请起请起。”武帝和蔼的笑着,抬手示意宫人,“添酒加菜,我与二位将军,不醉不归!”
殿中的歌舞越奏越响,多年不曾看过宫廷乐舞的大臣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津津有味。
“徐勉呢?”武帝酒至半酣,开始打量群臣,“怎么也没看见袁昂?”
俞三副低声道,“老特进又病了,起不来身,袁司空去看望他,也来不了。”他特意加重了老特进三个字,“陛下您看?”
武帝的酒醒了不少,眉目间隐有忧色,“传殿中医师姚僧垣去诊治,再赐一桌御膳。”
高高的白墙之内,一点灯火。
徐勉虽说是个清廉至长居贫素的官,也是与朱异那些人相较。到底有家族地位在,门庭虽无装饰,但清净宽敞,非一般百姓可比。
袁昂坐在病榻前,频频叹气,“徐老儿,你说你不为子孙忧虑,何敬容谢举呢,又都成了尚书左右仆射,也遂了你的心愿。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怎么你一生病,就是气郁于内?谁气着你了?告诉老夫,老夫把他揍一顿就是。”
徐勉长吁起来,似乎颇为疲累,“我根本没病。”
“没病?没病你站起来走两步!”袁昂瞪起眼睛,“起来啊!怎么不爬起来?”
“我老了。”徐勉没力气跟他斗嘴,“老了,明白吗?”
“徐将军!”姚僧垣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抬筵席的侍者,“陛下听说将军病了,命下官前来诊脉,还特赐御膳一席。”
侍者把筵席摆在床边,揭开上头的罩纱,顿时香气四溢。
徐勉任由姚僧垣按着自己的手腕,“多谢至尊恩典,可惜我病成这样,实在吃不下啊。”
袁昂一听就乐了,“那敢情好,徐老儿消受不起,我就不客气了。”
他左手倒了一杯御酒,右手揪着块喷香的蹄膀,就地坐下,大吃大嚼,“徐老儿,瞧见没有,我这把年纪了,还比你能吃,这叫心宽,懂不懂?”
“袁司空言之有理啊,”姚僧垣诊完脉,捋着胡子叹气,“徐将军这病,自心而起,是忧虑过度引起的气淤血积。的确要宽心,才能利于疗养。”
袁昂也不拿筷子,又捻起个虾丢进嘴里,“刚还跟我犟嘴呢,怎么样?叫人戳穿了吧?”
姚僧垣起身写了张药方,交给侍从,“徐将军先吃两副看看,下官改日再来。”
说着拱起手,“下官告辞。告辞。”
徐勉看他出门,脸上强扯出的微笑就消失了,“袁昂,给我也倒杯酒。”
“这可不行,”袁昂说着,拿起小碗,给他盛了点儿热羹汤,端到床前,“别逞强了,喝点清汤吧。”
他看徐勉一点点,似喝非喝的舀着汤,心里就有些着急,“我说徐老儿,你把我叫来,又不说话。可心里呢,偏还装着事儿。这算什么?有事你就快说啊。”
徐勉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拉了拉被子,“我有两件事,要嘱托与司空,可都难以启齿啊。”
“别婆婆妈妈的了,有什么遗言赶紧说,我一定答应。”袁昂微微侧头,白发白须难受的抖动着。
“第一件,是国家大事。你也知道,至尊宠信朱异,日渐昏聩。我虽推举了何敬容,可此人心机不足,尚需历练。你位列三公,是当朝一品大员,你的话,总还有些分量。可我不能放心的,就是你这个脾气,至尊之所以爱重朱异,就是因为他温和圆滑,善于奉承。要是遇上大事,切不可再与至尊硬碰硬,适当矮矮身子,有利无弊啊。”
袁昂艰难地点点头,“好吧,老夫忍了就是。还有呢?”
徐勉更加难为情了,他轻咳两声,才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件,是我的私事。你也知道,我能有今日,全靠湘东王妃的祖父,徐太尉提拔。我还欠着徐太尉的恩情未还。。。”
他说着顿了顿,“倒也不用你替我还。只是徐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就权当周全徐家吧。若今后湘东王犯了什么事,劳你在至尊面前说几句好话。”
袁昂愣住了,“你发傻了?湘东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哪用得着我说话?”
徐勉摇摇头,“湘东王的志向,绝不仅在荆湘一隅。。。总之,会有那一天的。”
“好,我都答应你。”袁昂点头,握住他的手,“不过你这老头儿,得给我快点好起来。”
秋风吹过残月,月影过了最高最亮的时候,渐渐西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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