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的梨树绿叶满枝,掩映着其中竟已熟透的雪梨。
夏氏一袭天青色裙,正摇着扇子仰头细看。
清甜的果香飘过,引得千衣嘴馋不已,“夫人,您瞧,才刚七月,梨树就早早结了果,可是好兆头呢。奴这就去搬梯子来。”
“是呢,奴也早备好筐子了。”千帛笑着捧来个竹篮,里头铺着薄薄一层蒲草。她用麻绳穿过篮边孔洞,结结实实地系在千衣腰间。
夏氏无奈的微笑,“你们想摘,我还能拦着不成?只是我正觉着闷热,就不帮你们的忙了。”
千衣摆好木梯,正顺着往上爬,听见这话,赶紧回过头来,“奴们哪里敢劳动夫人,夫人且歇着,看奴们摘它几筐。”
“你可别光顾着说话,小心跌下来。”夏氏坐到石凳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摇动团扇。
“奴早就熟能生巧,绝摔不着的。”千衣摸了把枝头又大又白的梨,捏住梨柄,轻轻向上一抬,果柄就从枝上断开,“夫人瞧,这梨生的多好,不必尝便知道甜脆。”
她嘴上说着,手下却不停歇,转眼就摘满一篮底。
树下的千帛忽然叫起来,“呀!净说些闲话,竟忘了找果刀,奴这就回殿中拿去。”
“不必找!我身上现带着呢。”
院门处传来方等的声音,夏氏忙转头看时,方等穿着轻薄飘逸的纱袍,正握着个金柄玉鞘,约八寸长的果刀,脚步轻快的走过来,“夏姨娘,我这刀如何?”
夏氏掏出手帕给他擦汗,“都快九岁了,还是这个顽皮样子,这时候不跟着老师读经念书,倒跑来我这儿捣乱。”
“夫人就别难为世子了,世子平日最好学用功,偶尔躲一日懒,料也无妨。”千帛赶紧上来奉茶,又捧过嵌着红宝的果刀,出鞘细看,“呀,这可真是精贵至极,世子哪里来的如此稀罕物?夫人您瞧,连刀刃上都洒了金呢。”
方等笑嘻嘻的坐到夏氏腿上,搂住她的胳膊,“是年初过生辰时,阿娘送给我的,夏姨娘要是喜欢,我就转送给夏姨娘。”
不待夏氏回话,方等就像小时候一样,凑近瞧着她的神色,“夏姨娘怎么不高兴?”
“自然不高兴,”夏氏赶紧把他扯开,按到旁边的石凳上,“快定亲的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夫子难道没教过不同席的道理?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幸亏王爷不在,否则知道你跑来内宫,非把你的腿打断。”
“夫人一说,奴也想起来了,好几家都有女郎的画像送来呢。”千衣爬下木梯,把满满的竹筐放在石桌上,挑最好的梨,笑着捡了十来个到大瓷碟中,端向院内井边,“世子稍候片刻,这就洗了来吃。”
方等垂着头坐在石凳上,咬紧下唇,“我早打定主意,此生都不婚娶,再有画像,都丢出去。”
夏氏愣住了,“世子,您这说的是什么胡话?王爷和王妃,不也是八九岁成的婚吗?要是再不挑,好的就被人家挑走了,到时候哭鼻子都来不及。”说着捏了捏方等的耳尖。
方等拂开她的手,忽然冷笑起来,那神情倒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讥讽,“阿父待阿娘的情形,姨娘难道没瞧见?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自怡尚且不及,何苦再多寻一样烦恼?”
“方等。。。”夏氏无言以对,只能轻轻叹气。
幸而千衣很快端着雪梨折返,“别说那些奴听不懂的话了,这梨新鲜着呢,世子快尝尝,再用您那好刀给夫人也削一个。”
夏氏强笑起来,“是啊,这么热的天,正好消暑。你吃过就赶紧回夫子那儿去吧,学业可耽搁不得。”
方等把削好的梨递给她,擦去手上的汁液,“姨娘不必急着赶我走,我自有走的那一日。”
夏氏心头一沉,刚咬进口中的雪梨不上不下,噎在喉中,“咳。。。”
千衣忙去给她拍背,“夫人快顺顺气。”
“夫人!夏夫人!”外面跑进来个满头大汗的侍婢,是平日伺候在昭佩身边的,“夏夫人!世子!不好了!王妃吐血了!您二位赶紧去看看吧!”
“阿娘!”
“王妃!”
夏氏手里的雪梨落在地上,汁液四溅。她与方等同时喊起来,都向院外跑去。
几个侍婢也慌忙跟上来,“夫人,世子,慢些!”
身边的景物随着夏氏急速的脚步掠过,方等却早一溜烟儿跑的没了影踪,她们这些女子跟在后面,纵然使尽全力,也绝追不上。
夏氏边走边问,“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吐血了?”
“自从王妃见了那两个妾室,又遭修容的冷眼,就只躲在殿中喝酒,喝了这么多日子,哪有不伤身体的道理?奴们都猜,是喝出了腹疾。”
夏氏急得眼泪直打转,“医正呢?请了没有?”
“请了,柳儿受了修容好一顿数落才请来的。”
夏氏抽着气擦眼泪,却远远瞧见方等静静站在回廊转弯处,一动不动,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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