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连忙亲自接过袈裟,谨慎谢恩道,“陛下殊泽,赐忍辱之铠,功德之衣,臣秽食凡躯,实在惭愧不任荷戴之至。”
武帝摆手道,“好了。我且问你,近日可有读经书?”
太子立刻在脸上撑出直欲顶礼膜拜的恭敬神色,“臣日夜研读摩诃波若,金字三慧,涅盘等经,但见识浅薄,远不及陛下所悟之一二。今蒙陛下恩赐,当谨披法衣,慎读佛典,以求寸进。”
武帝满意点头,“那就去吧。”
“是,臣告退。”
太子出得门来,手里仍端着袈裟。
宝衣在初春的阳光下散发出高深莫测的光泽,仿佛是恩宠的象征。
太子却微微眯起双目,叹息着说不出是何等滋味。
城西。
费府。
这座府邸虽然日久经年,但贵在当初择买的位置好,周围都是些有身份的体面人家。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此等街面里,自然也跟着欲要媲美。四处虽难免有各种陈旧失修的痕迹,但都或收拾或掩盖,拾捯的还算齐整宽敞。
院内的石桌旁坐着个不知什么年纪的妇人,正在修剪着要插瓶的花枝。
之所以说不知什么年纪,是因为这妇人的样貌打扮实在奇怪。
那双执剪刀的素手,虽然还算纤细,但其上已可见偶尔劳作留下的薄茧痕迹;盯着花枝的双眼依旧残留着三分清澈,可终究难以掩盖渐渐侵夺神采的积苦,和眼底微微的阴青;眼角有几道皱纹,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蔓延着;至于那袭半新的天青色衣裙,布料虽算精致,颜色却实非少妇所爱着。
从头到脚看下来,既像是保养得宜的三四十年纪,又似过于早衰的二十年纪,迷迷惑惑,终究难辨。
她将插好的花左右看了看,便接过侍婢递来的丝帕擦手。可一看到丝帕上的绣花,就如梦初醒般赶紧问道,“那些绣帕都卖出去了?”
侍婢点点头,却毫无喜色,“卖是卖出去了,但也只有两贯钱,厨房拿去略买了些米菜,就全花光了。”
说着指了指西边的屋顶,“西屋的瓦已经开始漏风,建康又快到雨季,若再不添换,恐怕。。。况且外头的往来,家里的仆役,也都等着钱呢。”
妇人垂眸思索良久,便痛下决心道,“我的嫁妆里还剩几件镶金的珠饰,应该值些钱。夫君若再不回家,就拿去寺库当了吧。”
侍婢着急道,“那怎么行?”
妇人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安慰侍婢还是安慰自己,“只是暂且典押,还能赎回来的。”
侍婢仍欲劝阻,却遥遥听得府门处有车马的动静,不禁转颜显出两分喜色,“想是公子回来了,这下可好了。”
妇人立刻站起身,匆匆吩咐道,“快去命厨房烧饭。”
“诶。”
侍婢走后不久,满脸丧气的费慧明就大步而入。
妇人连忙迎上来,“夫君回来了,快进屋里坐。”
费慧明对妇人连瞥都没瞥,只视若无睹的思索着自己的债,愁眉不展的坐到榻间。
“夫君喝口茶吧。。。”妇人倒了盏茶捧到他面前,才试探着开口道,“夫君可总算回来了,家里已经连下奴的月钱,厨房的米钱都没有了。。。你在外一掷万金我不管,可也好歹留几百钱在家。。。”
费慧明拍开茶盏,气恼道,“哪里来的钱?刚刚又输了十几万,正愁没处弄呢,你还敢问我要钱?”
妇人瞬间面如土色,“啊?十几万?”
费慧明看见她煞白的脸,似乎也有一丝愧悔,但很快就又重新硬气起来,不耐的呵斥道,“与你何干?去去去,看见你就心烦!”
妇人并未依言离去,而是仍嗫嚅着在旁出主意,“你又没有事做,到哪里去凑十几万?为今之计,只有求求费夫人了。”
费慧明烦躁的拍着桌案,“求什么求!上回才把我撵出来,说今年不给钱了!”
妇人也着起急来,“哎。。。那可如何是好啊。。。”
费慧明忽然把眼睛看向妇人,一把就揪住她的手腕,“你的嫁妆呢?”
妇人便哭道,“我的嫁妆到哪里去了,你还不清楚么?如今就剩几件珠饰,刚才还说要卖了修房子呢。。。”
“不中用的东西!我还没死呢,你就哭丧!看我怎么收拾你!”
费慧明憋了一肚子郁气,正愁没处发泄,趁这机会,不分三七二十一,抬手就要打她。
妇人缩着身子边躲边哭,也忍不住回嘴数落道,“是你整日赌钱斗酒,我不说你,你怎么反来打我?要不是我苦苦撑着,这个家早就让你败光了!”
费慧明怒气更盛,也不怕奴婢们笑话,就拎起一只鞋往她身上招呼,“你敢说我败家?看我不打死你!你还敢躲?”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个小厮忽然快步停在门边,“二公子!何府来人了!您快去瞧瞧吧。”
“哼!”费慧明听见何府,如同听见‘钱’字,哪里还有功夫打人?当即丢下鞋子穿好,只抖抖衣裳,往前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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