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英皱了皱眉。
张怀廷看她这副表情，以为是要推脱：“都是亲戚，再说我立了功，家里吃顿饭，你们总不能不来吧？”
郁英言不由衷：“怎么会？”
“但你也知道我们把东厢房腾出来给你住。”她说，“搬家不得请客？我们人都请好了，总不能临时变卦吧。”
她提了个折中方案：“要不你和爷爷商量下改到中午？”
工作日中午可不能喝酒，说两句场面话，扒两口饭，拍拍屁股就能走。
而且理由都是现成的。工作忙，得赶回去。
张怀廷知道如果不改到中午，这两人绝对不会来。
算了，妥协。只要能来到时候一样上嘴脸。
……
秋天嘛，就该吃羊肉。
大中午的，张老兴致高，亲自下厨炖了一锅。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新鲜好羊，切成大块，加了花椒、姜片、干辣椒，咕嘟咕嘟炖了两个时辰。
掀开锅盖那一下，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大桌子菜摆好。
张老坐主位，左手边是张怀明两口子，右手边是郑玉梅和张怀廷。
张应慈和郁英的位置在下首，紧挨着门槛。
没办法，辈分低，座位就得往后排。
张怀廷端起茶杯先敬老父亲：“爸，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张老耳背得不行：“你回来我没笑吗？”
郑玉梅正酝酿情绪准备抹眼泪呢，听见这话差点岔气。
她扯着嗓子重复：“他说让您担心了！”
“哦哦。”张老挠了挠耳朵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儿孙都给国家卖力气，这有啥好担心的？我都习惯了。”
“说说，任务咋样？”
张怀廷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藏北那地方，海拔五千往上，人走在上面跟踩棉花似的，脚底下发飘。”
“分队里有个小战士，走着走着就栽倒了，嘴唇紫得跟茄子一样，那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几个人轮流背他，硬是翻了两座山才找到卫生所。”
郁英肃然起敬。
张怀廷虽然人讨厌，但行为值得尊敬。
这时候的测绘可是纯粹靠两条腿、一双手，背着工具和炸药就往上爬啊。
遇到冰壁等障碍物时，都是用背着的炸药进行爆破。
稍不注意就遇到雪崩。
后世的登峰，有团队配合，有固定路绳，有专业装备兜底都已经够危险了，更别说这会。
立个功，是真拿命在换。
像张应慈这样能一路升到团长的，必然立过更为艰巨的一等功、特等功。
张应慈倒没什么反应，只贴心照顾媳妇，夹了一块羊排，放到郁英碗里。
郁英低头咬了一口。
还真别说。
当兵是真能磨炼人。
张老小时候可是大少爷，现在做饭手艺都磨得挺好。
这羊肉没什么膻味，炖得烂而不散，入口即化。
郑玉梅适时举起酒杯：“今天这顿饭，一来是给怀廷接风，这孩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二来嘛……”她加重语气为儿子添砖加瓦，“庆贺他立了二等功，咱们张家，光耀门楣。”
张老也端起杯子：“好，好！你们以茶代酒哈，下午都还得上班。”
众人纷纷举杯。
张怀廷转向张怀明，姿态放得很低：“大哥，我不在家这段日子，辛苦您照顾爸了。”
这话说的，好像平时自己多尽心似的。
郁英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她清楚张老日常全靠国家养老，光听这话，还以为张怀廷多孝顺呢。
张怀明随意地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很是继承了早些年张老的嫡嫡道道，从来没把异母的弟弟放在眼里。
场面话寒暄完，张怀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应慈身上。
他端着茶杯，嘴角噙着笑：“应慈，咱们叔侄俩好久没聚了。”
“在外面你是我领导，可在家里……”张怀廷拖长了尾音，“我可是你叔叔。这杯茶，你总不能不喝吧？”
张应慈直接当没听到，慢条斯理地给郁英夹菜。
郑玉梅见此立刻帮腔：“就是！没大没小的，成什么样子？”
她不敢惹张应慈，只转向郁英：“英子啊，你进门不久，有些规矩不懂，我不怪你。”
“但张家是体面人家。长辈就是长辈，晚辈就是晚辈，不能乱了套。”
张老嗦了口骨头，一脸茫然，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郑玉梅逮着机会告状：“昨儿晚上，英子在外面碰见怀廷，让人家见到应慈得叫‘团长’。”
她越说越气愤：“他虽然现在级别比应慈低，可好歹也是长辈！这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再说了，怀廷那也是拿命换的功，抛头颅洒热血——”
张怀廷及时打断，做足了姿态：“算了，妈。”
他故作宽宏大量：“侄媳妇说得也没错，在外面确实该称职务。”
“不过我听说侄媳妇只有小学学历？还是得多读点书，想想怎么给国家做贡献……”
郑玉梅一听这话就知道坏了。
怀廷刚回来，自己还没给他说清楚。
郁英文化是低，可贡献那是真不低啊。
她赶紧打岔，堆起笑脸：“哎呀，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英子搞出了墨水，也不错了。”
张老这下听明白了。
原来又是称呼闹的。年龄差不多，辈分却差着一级，确实尴尬。
他自己小时候也有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姑奶奶，那真是叫不出口，每次见面都恨不得绕道走。
不过后来长大了嘛，不知道是脸皮厚了还是怎么的，居然也就叫出来了。
张怀廷没注意到自己母亲在使眼色。
“我这次去藏北，感触很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像陷入回忆，“有一回过冰河，水到腰上，零下二十多度，那是冻得都没有知觉了。”
“那一刻我就想，人这辈子，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转回来看着郁英，笑了一下：“侄媳妇，我不是说你做的那些没意义啊。”
“墨水什么的，老百姓用得上，也是好事。但这贡献太渺小。”
“你得多精进自己，我们张家还没有小学学历的人呢。”
张老念的私塾，学历最低的郑玉梅也是初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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