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展品并排放下。
东馆那件衣服先铺开。
薄,轻,裁剪漂亮。灯从上面压下来,衣身透出一点灰白的亮。机器织出来的经纬规整到挑不出错,边缘也干净。
记者先拍它。
毕竟它像一件完整的衣服。
三井站在旁边,翻译开始介绍:“三井织造采用最新数控提花技术,复原汉代素纱襌衣结构,重量控制在——”
“等一下。”
日本老先生打断他。
翻译闭嘴。
老先生戴上手套,手指从领口摸过去,又停在肩缝处。
“这里。”
他说了句日语。
翻译没敢翻。
法国评委看了一眼,也伸手摸了摸。
徐芷柔站在审阅台另一侧,右手垂着。林跃把水杯递给她,她没接。
她看沈子墨。
沈子墨也在看那道领口。
外行看衣服,看薄,看轻,看漂亮。
内行看口子。
领口是整件衣服最难藏破绽的地方。经线一转,纬线一收,浮沉方向全露在边上。
三井那件,花纹朝外散。
散得很漂亮。
也错得很漂亮。
德国评委把放大镜递给组委会主任,指着领口说了一句英文:“The pattern is reversed.”
翻译这回只能翻。
“他说,纹路反了。”
周围的记者静了一拍。
三井的脸绷得很紧。
“不是反。”他用日语说了一大串。
翻译额头冒汗:“三井先生说,这是现代复原中的技术调整。汉代原物资料不足,复原允许合理推演。”
徐芷柔把水杯接过来,喝了一口。
“推演可以。”
她放下杯子,“但不能把里外推反。”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
三井看向她。
“徐小姐,你的展品不是成衣,只是一块布。素纱襌衣,重点在衣,不在布。”
这句话翻出来,林跃差点冲上去。
“你要不要脸?没有布哪来的衣?你家衣服是从玻璃柜里长出来的?”
工作人员听不懂中文,但听得出火药味,上来拦。
徐芷柔抬手。
林跃憋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织机在后面嘎吱一声。
【让他说。越说越丢人。我一百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会把锅扣自己脑袋上的。】
徐芷柔看了一眼那台老机子。
它今天难得有点体面,没再骂脏的。
日本老先生走到徐芷柔的布前。
那块布还连在织机上,最后三十排刚织完,明花托在暗纹上。正面看,是素白一片。灯一斜,两朵莲从布里浮出。
老先生戴着手套,按住布边,轻轻一抬。
布垂下来。
轻得没声。
可花没有散。
莲瓣在光里收住,边缘干净,暗花在底,明花在面,两层纹路没有抢。
法国评委低声问:“Can it be sewn?”
徐芷柔听懂了。
“可以。”她用英文答,“但我不建议现在缝。”
法国评委看她。
徐芷柔指向布边:“The fiber needs rest. Handwoven silk returns after tension release. If sewn now, the shoulder will pull.”
翻译慢了半拍,才把意思转成日语。
手织冰蚕丝从机上下来,要回力。
这不是书面介绍能写出来的东西。
是手上吃过亏,废过布,才会记进骨头里的规矩。
日本老先生点头。
他转头看三井那件衣服。
三井那件已经缝好。漂亮,完整,方便展示。
也把它的死板钉住了。
沈子墨忽然开口:“她说得对。”
三井看他:“沈先生。”
“我缝那件的时候,领口拉不住。”沈子墨指了指审阅台上的衣服,“机器布没有回力,硬压能成型,穿不住。你们不穿,只放柜子,所以没人在意。”
三井的翻译没敢动。
三井自己听懂了几个词,转头用日语喝了一句。
沈子墨没理他。
“但素纱襌衣本来是穿的。”沈子墨说,“不是摆在玻璃里给人拍照的纸片。”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
这个舅舅,坏过,狠过,脸皮厚过。
但说到手艺,他还剩半根骨头。
三井的下颌绷住。
组委会主任夹在中间,汗流得更厉害。他拿着评委记录表,看看三井,又看看几个评委。
“按照流程,两件展品需要评审打分。”
德国评委已经拿起笔。
法国评委问:“能不能把两块材料放在同一光线下?”
工作人员赶紧调灯。
两件展品被放到同一张台上。
三井的成衣在左,徐芷柔的布在右。
灯从侧面打过去。
左边,花纹浮出,但散。像是被人照着图纸刻出来,边边角角都在,却少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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