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偏厅和廊下。
虽比不得外头真正大户人家的排场,可对书院来说,已经算很体面了。
几桌酒菜摆开。
有白切鸡。
有蒸鱼。
有红烧肉。
有笋干焖鸭。
另配几样时蔬、豆腐、花生、卤蛋。
酒则是本地常饮的米酒,温过之后香气足,却不烈。
学生们平日哪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一个个都精神得很。
山长坐了主位。
几位先生分列两旁。
陆光宗和另外两个新举人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还没正式开席,便有人先起身作贺诗。
书院里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这个。
分韵赋诗,是体面,也是留下文墨。
有人起得快,摇头晃脑先念了一首。
满堂叫好。
有人文思慢些,先喝了半盏酒,才红着脸站起来。
笑声也跟着不断。
管事领着两个小厮在旁边记。
今日这些贺诗贺文,回头都要抄录成册,收进藏书楼。
这是书院的体面,也是往后给后生看的荣光。
席间自然又是一轮又一轮的恭喜。
“陆师兄,你这一回可给咱们兴安县长脸了。”
“来,我敬你一杯。”
“明年春闱再中,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窗。”
“陆师兄文章本就稳,这一回回来,定要把闱墨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
陆光宗嘴上谦让。
“不敢。”
“只是侥幸。”
“还得请诸位日后多勉力。”
可那股春风得意,根本藏不住。
陆丹青坐在女眷和年幼学生这一边,安静吃着碗里的饭菜。
因为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孩,这样的正席本不该太扎眼。
也正因如此,她更方便看清整场宴席里的人脸。
先前对她热络的人,果然都散了。
甚至有两个年长学生,昨日还在议论她小小年纪便得沈真石看重,今儿见了她,也只是随口点个头,目光下一瞬便追着陆光宗去了。
陆丹青一点都不生气。
她只是更明白一件事。
世上大多数人的好,不是给人的。
是给前程的。
谁的前程更大,谁身上能攀出更多好处,他们的笑脸就给谁。
这道理,她上辈子明白。
这辈子更明白。
宴席吃到一半,书院外头还不断有人送帖子来。
有本地乡绅遣人来贺。
有县学那边递了短帖。
还有附近别家书院也来通文喜。
管事忙得脚不沾地,一趟一趟往里送。
山长笑得合不拢嘴。
这便是出了举人的好处。
一人得中,满院都跟着涨脸。
到了后半席,山长又亲自作了一篇祝文。
文里先赞圣贤教化。
再赞恩山书院文脉不绝。
最后勉励陆光宗与另外两位举人,来年春闱再奋一步,为本县争光,为书院扬名。
满堂齐声应和。
气氛一下又推到高处。
陆光宗站起来,端着酒盏,向山长和诸位先生郑重一拜。
“学生今日所有,皆受书院栽培。”
“来年春闱,不敢言必中,但定拼尽全力。”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满堂喝彩。
酒过三巡,席面上的人说话也渐渐散了规矩。
有学生借着酒劲,已经凑到陆光宗身边问起乡试里的细节。
“陆师兄,号舍里冷不冷?”
“头场题难不难?”
“你破题时用了多久?”
“阅卷考官是不是更重第一股?”
陆光宗难得耐着性子一一讲。
讲到自己如何稳住心神,如何在狭窄号房里三场熬下来,旁边一圈人听得眼都不眨。
这又是一层风头。
同样中举,另外两个考生边上虽也围了些人,可远比不过陆光宗这边热闹。
柳如眉偷偷撇了撇嘴。
“真是势利。”
一直到宴席散得差不多,书院里那股喜气也没消。
管事带着人收拾桌案。
山长则又点了几个后生,把今日的捷报原件、众人贺诗和祝文一并收存入册。
还特意吩咐,等陆光宗把应试文章誊出来后,要贴到学舍去,供院里学生研习。
“这可是现成的范本。”
“都给我好好看。”
“人家为什么能中,别光顾着羡慕,得学。”
先生们连连点头。
这边话刚落,另一头便有人已经开始议论。
“陆师兄今后在县里,怕是谁都要给面子。”
“陆家也要翻身了。”
“那还用说,举人老爷家里,跟从前能一样?”
“听说陆家原先在乡下也就是普通人家。”
“普通又如何?从今往后,谁还敢把人家当普通人看。”
这话传进陆丹青耳朵里,她半点不意外。
她甚至能想到,陆家那边此刻该是什么样子。
报子到门,锣鼓一敲,赵翠花怕是脸都要笑烂。
王小娥更别提。
从前总把耀祖挂嘴边,如今怕要逢人便说自己四叔子是举人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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