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站在书房的门边,后背贴着门板,能感觉到木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台灯的光把佟墨白的轮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簇沉在水底的火。
“我……”
郁甜嘴唇动了下,可是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愣愣地看着佟墨白,心里打起鼓。
现在这种时候询问她的真实身份,难道说,佟墨白发现了什么?
——知道她就是十年前的郁甜了!
不,这不可能。
郁甜在脑子里快速翻转了几个可能性。
得到的答案是——佟墨白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他肯定会列出证据,而不是这么故意钓自己。
“小陈,”佟墨白又叫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更沉,“你还没回答我。”
郁甜垂下眼睛。
她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了,可她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那是十年前那锅热油溅上去的时候,她疼得手里的锅铲都掉了,佟墨白从书房冲出来抓着她的手往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的,他的手指攥得她很紧。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它们一重一重地按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佟墨白。
“佟先生,”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我知道你很希望我是佟夫人。你希望她回来,希望一切回到十年前的样子。可是我真的不是,我只是长得像。”
佟墨白的眉头动了动,极轻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出的一道涟漪。
他按在照片边缘的手指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调查过我,”郁甜继续说,“我是从贵州来的,来佟家之前虽然没做过保姆,可我的履历干干净净。你要是怀疑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我可以现在就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撑着不动。
然后,郁甜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书桌边沿,钥匙碰到木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是家里的钥匙,她主动交出来的。
佟墨白看着那串钥匙,没有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郁甜几乎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走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去休息吧。”
郁甜愣了一下。
“今晚我不加班了,”佟墨白坐回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不用给我准备热水。”
郁甜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钢笔拧开笔帽开始写字,和平时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可郁甜看见他拿笔的手指在抖。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只有在他落笔的瞬间才会显露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郁甜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入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郁甜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后背上全是冷汗,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她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跳还是快的,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有一面鼓被人用力敲。
她刚才差点就说了。
差一点。
在那张照片摆在桌上的时候,在佟墨白看着她说“你到底是谁”的时候,她喉咙里的那个答案几乎要冲出来。
可她咽回去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郁甜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佟宛禾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哼歌声,像是在唱一首儿歌,调子软软的,断断续续的。
她脚步放慢了一拍,侧耳听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保姆房的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坐了一会儿,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陈小姐,是我,季医生。”季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
郁甜站起来开了门。
季迟站在门外走廊里,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边角有些磨损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确认没有人,才低声说:“我方便进来吗?”
郁甜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很小,两个人一站就显得有些拥挤。
季迟环顾了一圈,在书桌前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摊开搁在膝盖上。
郁甜坐在床边,和他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
台灯的光照在文件夹上,她看见里面厚厚一摞纸张,有打印的表格,有手写的笔记,还有几份印着医院抬头的报告单。
“这些都是佟墨白和佟宛禾的检查资料,”季迟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我整理了一下,有些东西需要你看看。”
他先把最上面那份报告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郁甜低头看,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名字栏写着佟墨白。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和数据她看不太懂,但中间有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字她看懂了:中度抑郁伴焦虑状态,长期回避型依恋倾向。
“墨白的情况比外面看起来严重得多。”季迟的手指在那行红字上面点了点,“他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能上班、能开会、能处理公司事务,但他的情感系统这些年一直处于冻结状态。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对外界几乎没有真正的情绪回应。你来了之后……”
季迟抬头看了郁甜一眼,“他有了变化。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我看得很清楚。他开始重新有情绪反应了,会皱眉、会走神、会多夹几筷子菜。这些在他之前的生活里是几乎没有的。”
郁甜的手指在报告纸张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她看着那行红字,看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挤在一起,心里涌上来一阵钝钝的疼。
“禾禾的呢?”她问。
季迟翻到后面几页,抽出一份更厚的报告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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