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持续月余,时序踩着萧瑟的秋风,稳稳迈入深秋。
几场冷雨过后,屋水河两岸的景致彻底褪去了夏秋时节的葱郁鲜活。原本浓绿铺展的林木,被秋风一层层染黄,梧桐与杨树叶打着旋儿飘落,铺满河畔的土路与田埂。河水褪去盛夏的温润,水流变得急促寒凉,浪头拍击着岸边的青石,溅起细碎的白沫,哗哗声响在空旷的山野间格外清晰。凛冽的秋风横贯厂区,卷起满地细碎木屑,打着旋掠过空旷的木料堆场,带走了往日机器轰鸣里裹挟的温热气息,也彻底吹散了陆家木厂曾经鼎盛红火的烟火气。
历经流言诋毁、同行围杀、客源流失的连番重击,陆家木厂早已不复往日光景。
厂区里再也见不到客商排队等候、货车往来穿梭的热闹场面,曾经堆得密不透风的原木垛,如今稀疏地敞着大片空地;往日里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的锯木、刨木轰鸣声,变得断断续续,常常半晌才响起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旋即又归于沉寂。整个厂子彻底褪去巅峰期的喧嚣,陷入一种不死不活、勉强保本的僵持僵局。
每日仅有寥寥几个知根知底的老客户,念及过往用料的实在与夫妻俩的诚信,坚持上门少量拿货,订单量稀疏且固定,刨去原木采购、机器耗材、家庭日常开销,堪堪维持收支平衡,勉强撑住厂子的基本盘,再也没有了日日盈利、稳步增收的红火盛况。增量客源彻底断绝,市场边界被死死锁死,只能蜷缩在原有极小的熟人圈层里苟延残喘。
越是这般进退两难、困顿僵持的局面,越像一面光洁冷冽的镜子,照见百家山镇最赤裸的人心百态与底层利益算计。当陆家的风光不再,昔日被遮掩的贪婪、嫉妒、短视与凉薄,尽数撕破温情脉脉的乡土伪装,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秋风之下。围绕着这间河畔木厂,围绕着这份曾经让人眼红的营生,镇上形形色色的人,轮番登场,上演了一场场充满算计与倾轧的乡土众生相。
最先按捺不住躁动,跳出来趁火打劫的,是村里以刘老三为首的一众闲散村民。
此前,陆家木厂生意鼎盛、客源不断、气场强盛之时,即便这群人满心嫉妒,也只敢躲在暗处散播闲言碎语,趁着夜色搞些损毁木料、堵塞小路的小动作,从不敢明目张胆地上门挑衅。心底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忌惮,生怕陆家生意回暖,秋后找他们清算算账,撕破邻里脸面。可当亲眼看见厂区日渐冷清、订单持续萎缩、夫妻俩被外乡同行死死打压,一副风雨飘摇、濒临撑不下去的模样,众人心里最后一点顾忌彻底烟消云散,压抑许久的贪念与野心,如同野草遇雨,疯狂滋生膨胀。
在这群短视狭隘的村民眼里,陆家守不住这份生意,就意味着这份木料营生空了出来。既然陆民夫妻俩扛不住风浪,没法独占这份赚钱的门路,那凭什么不能轮到他们来分一杯羹?在乡土逻辑里,没有市场规则,没有经营底线,只有“你不行,我就上”的蛮横算计。
刘老三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干瘦,皮肤被常年的日晒风吹晒得黝黑粗糙,一双三角眼小而浑浊,眼珠滴溜溜一转,满肚子都是市井油滑与算计。他一辈子务农不勤,游手好闲,每日不是蹲在村口闲聊搬弄是非,就是四处晃悠蹭吃蹭喝,靠着几分田地勉强糊口,眼馋旁人的安稳富足,自己却不肯吃苦劳作。自打陆家木厂开张红火,他就是村口槐树下散播恶意流言最起劲的人,也是深夜潜入厂区损毁木料、恶意骚扰的主要执行者,对这份近在咫尺的营生,觊觎已久。
如今陆家陷入困境,对他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这天傍晚,暮色四合,秋风卷着枯叶落在老槐树的虬曲枝干上。刘老三叼着半截劣质纸烟,带着三个同样游手好闲的中年汉子,蹲在斑驳的树根下,借着暮色密谋算计。烟头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几人贪婪而狡黠的脸庞。
刘老三深深吐出一口烟雾,烟圈缓缓消散在秋风里,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们瞅瞅,陆家这阵子算是彻底歇菜了,厂区冷冷清清,半天等不来一个客商。照这个架势,撑不了两三个月,就得关门倒闭。”
旁边一个叫周强的汉子,搓着粗糙的手掌,连连点头附和,眼底满是不平衡:“可不是嘛!前阵子多风光,摩托车骑得威风,院子翻新得气派,现在被人一打压,立马就蔫了。说到底还是年轻没根基,没人脉没靠山,守不住这么好的买卖。”
“凭啥他们夫妻俩独占咱们百家山的木料生意?咱们守着家门口,眼睁睁看着他们赚钱,咱们只能面朝黄土刨食,太憋屈了!”另一个村民满脸愤愤,语气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现在他们落难,正是咱们捞好处的好时候。”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内心的自私算计全盘托出,言语间没有半分邻里情分,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争夺。
沉默片刻,刘老三掐灭手里的烟屁股,在树根狠狠碾了两下,阴恻恻地说出了几人商量好的歪主意:“我的想法是,咱们直接上门找陆民夫妻俩谈,提出入股合伙经营。他们现在缺客源、缺人手,还被村里的闲言碎语折腾得焦头烂额。咱们本地人熟地熟,在村里人脉广,入股之后帮他们摆平是非、拉拢客源,以后厂子赚了钱,大伙按股分红,总比看着他们硬撑,咱们饿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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