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种刺头，别人都躲之不及……您，也离我远点儿吧。”蒋阳故作颓废说。
罗永强抽着烟，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自嘲的年轻人，心里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触动。
在体制内，这种不知死活、敢跟高层硬碰硬的刺头确实罕见，但也正是这种人，一旦手里真有杀招，破局的能力也是惊人的。
“现在不是你说气话、说丧气话的时候。”罗永强走回来，把烟灰弹进那个一次性纸杯里，发出“呲”的一声微响，“你必须深刻意识到，在调查组下最终结论之前，你还能做什么。如果你心里还有底，还有能翻盘的证据，我会帮你。”
“怎么帮我？”蒋阳抬起头，眼神微紧。
“我肯定无法在明面上给你提供省纪委的组织支持。”罗永强话语极其坦诚，甚至把省委高层的底给漏了一角，“因为省纪委这边，归根结底也是受刘洋进书记直接领导的。丁振良书记走的时候，专门开会下达了死命令，要求我们在现场的全体纪检人员，必须全力支持省委的统一部署，把高家湾这次群体性事件的责任，彻底压到你的头上，完成快速定性。”
蒋阳听后，眼神一黯，顺着话头做出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那……那我真是死路一条了。”
“没有！”
罗永强猛地一摆手，眼镜下闪过一抹厉色：“你现在还有一条路，而且是唯一的一条生路——那就是在大会上，当场翻案！”
蒋阳心头一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会？”
“对！”罗永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煽动性，“就在人最多的时候！就在省、市、县三级领导干部全部到场，在各种内部摄像机、媒体镜头全开的总结大会上！只要你能在现场拿出足够震撼、足够把责任全盘推翻的铁证，我和梁书记，会在大会的现场配合你！我们会以‘坚持实事求是、经得起检验’的名义，当场把案子给压下来！”
说罢，罗永强死死看着蒋阳：“但前提是，你必须手手里有真正的铁证！能证明你没有挑动百姓，能证明你没有作风问题！”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蒋阳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夹着的红双喜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心里极其清楚，梁华伟这一招极其毒辣。
梁华伟是想让他蒋阳在大会上当那个“炸药包”，如果炸开了，直接炸的是鲍远东和刘洋进的脸，梁华伟坐收渔翁之利，顺水推舟当青天；
如果没炸响或者证据不够硬，梁华伟随时可以翻脸，当场把他按死在台上，对刘洋进也有了完美的交待。
好算计。
真不愧是汉东省委的三把手。
蒋阳缓缓抬起头，依然没有把手里的底牌漏出半个字，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犹豫与执执拗的低哑声音说道：“罗书记……那您能给我几天时间吗？我……我去找证据。”
“几天？”罗永强眉头猛地一紧，“你觉得调查组会给你几天？”
“能找到的。”蒋阳紧紧咬着后槽牙，做出一副要跟命运搏命的姿态，“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我有时间，只要我找那些老百姓和涉事人一个一个去抠，我肯定能找到对我有利的证据！但问题是……我还有没有时间？”
罗永强注视着蒋阳半晌，从兜里掏出随身的钢笔，在手里的黑色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唰唰唰”写下一串号码。
“撕啦”一声，纸条被撕了下来，递到了蒋阳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罗永强沉声道，“你先去找。找到了，立刻打这个电话跟我联系。记住了，机会只有一次。”
蒋阳双手接过那张带着墨香的纸条，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叠好收进贴身口袋里，极其诚恳地说道：“谢谢您，罗书记。在这个时候还愿意给我留一条缝。”
罗永强站起身，把抽完的烟头扔进水杯里，看着起身准备相送的蒋阳，由衷地叹了口气：
“讲真的，蒋阳，作为一个老纪检工作者，我很佩服你。在这个处处明哲保身、处处看着上级脸色行事的年代，我很欣赏你这种敢于跟强权作斗争的勇气。好自为之吧。”
蒋阳站在床边，极其客气地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一直目送罗永强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重新合上，病房里恢复了死寂。
蒋阳脸上的感激、颓丧与无奈，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床头柜前，端起那个飘着烟头的水杯，直接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罗永强留下的纸条，眼神冷冽如铁。
找证据？
证据早就存在他的脑子里，存在高建国和张天虎的录音笔里，存在那些早就布好的连环局中局里。
真到了开大会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去找，只需要去炸。
……
暮色彻底笼罩了马朐县。
县委招待所二楼，省委联合调查组的临时驻地。
整个走廊里静悄悄的，几名省直机关借调来的工作人员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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