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缓缓消散。
冰原上恢复了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和平的静,是战后独有的空——耳膜还在嗡鸣,灵力还在经脉中紊乱地奔流,但周围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吹过冰壁上新裂开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流云半跪在深坑中。他胸前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渗出金色的血液,每一滴都在冰面上烧出拳头大小的窟窿。他的青袍被撕裂了十几处,长发散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遮不住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冰冷的、正在重新评估局势的专注。
仙灵受损,修为被削去三成。但他依然是一个仙使。一个受了伤的天仙,比一个完整的地仙更危险。
联军阵地上,没有人欢呼。
荆南的龙纹长枪抵在冰面上,枪身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在枪身上扭曲变形,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不是恐惧,是压着什么东西,是喉咙里哽了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他握枪的手关节发白,虎口的血痂崩裂了,鲜血沿着枪杆往下流,他没有感觉。
梅千鹤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一段经文。碧落宗的超度咒,每个弟子入门时都要学,她念了四十年,今天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去念。经文很短,只有四句,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韩伯符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这个动作他做了大半辈子,今天却做得格外艰难。他握住刀柄,站起来,把刀横在身前——不是要进攻,是韩家的家规:家主在战场上刀不离手。他遵守了这个规矩。
赤瞳蟒王的蛇尾在冰面上缓缓扫过。他的蛇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颗竖瞳里倒映着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嘶鸣。那是妖族的丧音,不成调,没有词,但三百妖修同时低下了头。
庞松还跪着。他单膝跪在冰面上,膝盖下的冰层被体温融化了一小片。他是千皇宗派来的联络人,和姜承认识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前他还在想,这个道府圣子也太年轻了,能不能扛得住。现在他知道了。他跪着,在想该怎么跟聂政宗主汇报这件事。想了很久,发现想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词。
赵路遥站在原地。他的手捂着额头——姜承的光点落进去的位置。那些血丝安静了。不是被沈冰凝的冰灵根压制的那种安静,是更深的、从内部被抚平了的那种安静。像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血脉深处,不重,但很稳。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还在他的识海中缓缓流淌,没有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正在飘散的金色光点。光点已经越来越少了,再过片刻就会完全消失。姜承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马上就要没了。
赵路遥开口。声音不大,但嘶哑得像砂纸划过铁板。
“我要杀了他。”
沈冰凝站在他身边。她握在他手腕上的手还没有松开,冰蓝色的光芒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她听到了赵路遥的话,也听到了这句话底下那层压得极深的、滚烫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爆发的。那是恨,被压在冰层底下的恨,冷的,沉的,不会爆炸但会一直烧下去。
她没有劝他。没有说从长计议,没有说不要冲动,没有说大局为重,没有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战斗,没有说姜承牺牲就是为了让我们活着。
只是说:“我们一起。”
金光彻底消散了。
北疆的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颜色,云层重新聚拢,将阳光挡在外面。冰谷中只剩下风声,和流云身上金色的血液滴落在冰面上发出的嗤嗤声。
然后,流云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在控制。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收拢自己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收回体内。周身的青光重新亮起,虽然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仍在燃烧。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金色血迹,然后把散乱的长发拨到脑后。
他抬起头,看向峡谷两侧的联军。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懒洋洋的玩味,不再有居高临下的轻蔑,不再有那种看着蝼蚁觉得有趣的闲情逸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纯粹的、淬过火的、不含任何多余情绪的冷。那双眼睛在说:我承认你们伤到了我。所以现在,我要认真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联军阵地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那不是修为的威压——他仙灵受损,威压反而比之前更弱了。是杀意,纯粹的、凝聚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一个天仙认真起来的杀意,比他的威压更令人胆寒。
然后他停下了。
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联军阵地。他似乎在做某个计算——杀光这些人的代价是什么,值不值得。片刻之后,他收回了脚步,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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