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术馆的那天,旧金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玛丽莲撑着把浅蓝色的伞,站在酒店门口等他,伞沿的水珠顺着蕾丝花边往下滴,像串透明的珠子。“莫奈的《睡莲》在负一楼,”她把另一把折叠伞递给他,“我特意查了路线,不会走丢。”
美术馆里很安静,只有木地板被踩出的轻响。印象派展厅的光线调得很暗,莫奈的睡莲在画布上泛着朦胧的蓝紫,像浸在水里的梦。玛丽莲站在画前,指尖轻轻点着玻璃展柜:“你看这笔触,像不像你说的江南水墨画?不那么清楚,却很温柔。”海婴凑近看,忽然发现她的睫毛上沾着点雨珠,在灯光下闪了闪,和画上的光影叠在了一起。
“我给你拍张照吧。”他举起相机,玛丽莲却笑着躲开:“别拍,我今天没画眼线。”两人在画前闹了会儿,引来管理员轻轻的咳嗽,才捂着嘴溜开,躲在雕塑展的角落笑个不停。海婴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忽然觉得,美术馆里最美的风景,其实是眼前这个人。
中午雨停了,他们去了玛丽莲常去的那家墨西哥餐厅。老板娘认识玛丽莲,笑着用西班牙语跟她聊了几句,端上来的塔可饼里多放了一倍的牛油果。“她说你是我的‘special someone’(特别的人),”玛丽莲红着脸翻译,“还说要给我们打折。”海婴咬着塔可饼,牛油果的清香混着辣酱的辛香,像此刻的心情,热烈又清爽。
下午,玛丽莲带他去了城市之光书店。老木头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泛黄的诗集和小说。玛丽莲熟门熟路地抽出一本金斯堡的《嚎叫》,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读给他听,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轻轻荡开。海婴靠在书架上听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在书页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想起自己带的那本《诗经》,从包里掏出来:“我也给你读一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说……拉着你的手,一直走到老。”
玛丽莲眨了眨眼,把他的书合起来,夹在自己的诗集里:“这本书借我看,等你下次来,我背给你听。”
傍晚,他们去了科伊特塔。站在塔顶往下看,旧金山像个打翻的调色盘,红顶的房子挤在山坡上,海湾的蓝和天空的紫融在一起。远处的金门大桥在暮色里成了道模糊的橘红色线条。“我小时候总觉得,从这里能看到全世界,”玛丽莲靠在栏杆上,“现在才知道,能看到想一起看风景的人,比看到全世界更重要。”
海婴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能闻到洗发水混着雨水的清香。“等你去北京,我带你去景山,”他轻声说,“从那里能看到故宫的金顶,像撒了层金子,比这里的风景还好看。”玛丽莲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头发蹭得他脖子有点痒。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摆着张老爵士乐黑胶,封面是个吹萨克斯的男人,背景是旧金山的夜景。玛丽莲停下脚步:“这张唱片我找了好久,据说绝版了。”海婴拉着她走进去,跟店主聊了几句,掏出钱包把唱片买了下来。“送给你,”他把唱片递给她,“以后想听的时候,就想想今天。”
玛丽莲抱着唱片,走在路灯下,影子忽长忽短。快到酒店时,她忽然转身,把唱片塞进他手里:“还是你先拿着,等我去北京,你再送给我。”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片羽毛落下来,“晚安,海婴。”
海婴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还停留在刚才被她吻过的地方,有点麻,又有点烫。回到房间,他把那张唱片摆在窗台上,月光落在唱片的纹路里,像藏了一整个旧金山的温柔。他知道,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会像唱片里的歌,就算过了很久,再听起时,还是会想起旧金山的雨、美术馆的光、还有玛丽莲眼里的星星,甜得让人舍不得睡着。
第二天一早,海婴被窗外的鸟鸣叫醒。拉开窗帘,阳光正好落在对面公寓的阳台上,玛丽莲正踮着脚浇花,米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抓起相机,对着那抹身影按下快门,照片里,她的发梢还沾着晨露,像镀了层细闪。
下楼时,玛丽莲已经在餐厅等他,面前摆着两份松饼,上面淋着枫糖浆,堆得像座小塔。“今天去索萨利托小镇,”她推过一杯热咖啡,“那里的房子都刷成彩色的,靠在水边,像童话书里掉出来的。”
开车穿过金门大桥时,海风卷着水雾扑在车窗上,玛丽莲指着桥下的白帆喊:“你看,像不像一群海鸥停在水上?”海婴握着方向盘,侧头看她,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这样的路,好像能一直开下去,没有尽头。
索萨利托的小巷果然像打翻了颜料盒,薄荷绿、鹅黄色、砖红色的小屋挤在山坡上,门前种着三角梅,顺着白栅栏爬得满墙都是。他们沿着水边散步,木栈道咯吱作响,一群海狮趴在浮标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翻着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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