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堡将雪茄重新拿起,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中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视着李焕,语气也褪去了之前的迂回与感慨,变得异常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李,基于我们刚才的共识——即对抗升级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希望,你,或者你能影响到的更高层面的决策者,能够审时度势,做出一些适当的、实质性的退让和调整。”
他顿了顿,强调道:“请理解,这一次酝酿中的对抗,不会是局部和有限的。它是全面性的、系统性的,旨在重新划定规则和边界。”
“一旦启动,其烈度和破坏性将远超贸易摩擦时期,对双方,乃至全球经济,都将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没有任何一方会是真正的赢家。”
看到李焕眉头微蹙,瓦伦堡继续施加压力,但也抛出了一个诱饵:“我知道,这对你,对你的国家而言,是一个非常困难甚至屈辱的要求。”
“但请相信我的判断,对抗的代价,将是你们难以承受的。 技术封锁会升级到最核心的领域,市场准入会变得更加严苛,金融渠道会被严密监控甚至切断……这些,都不是虚言恫吓。”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交易式的口吻:“但是,如果你能展现出足够的……‘灵活性’和‘建设性’,促使某些关键领域出现我方可以接受的调整。”
“那么,我可以利用我的影响力,尝试说服‘他们’,在随后不可避免的、广泛的对抗态势中,对你的公司——橙子科技,进行一定程度的‘特殊处理’或‘网开一面’。 ”
“这可能是你所能获得的最有价值的‘保险单’。”
李焕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当瓦伦堡说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压制的怒火与深深的不解。
“瓦伦堡先生,非常感谢你的‘提醒’和……‘好意’。” 李焕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冰水的淬炼,“但请允许我表达我的困惑。你口口声声说对抗对双方都是损失,没有赢家。”
“那么,逻辑上,为了避免这种双输局面,难道不应该是双方共同展现克制,寻找中间道路吗?为何开出的条件,却单方面要求我们做出退让?仿佛‘退让’成了我们避免损失的唯一选项?为何是我们退让?”
最后这个问题,李焕问得直白而有力,带着被冒犯的民族尊严与企业家傲骨。
瓦伦堡似乎对李焕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因为李焕语气中的恼怒而变色。
他掐灭了雪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如同覆盖着薄冰的湖面,冷静到近乎残酷。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因为,这就是基于当前双方绝对实力对比的现实。李,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规则向来由最强者书写,或者至少由他们认为自己是最强者的时候来尝试重写。 ”
“我们仍然掌握着金融体系的绝对主导权、核心科技的大部分制高点、全球舆论的主要话筒,以及最强大的军事同盟体系。”
“我们认为,此刻我们仍然拥有迫使对方调整行为的‘实力优势’和‘联盟优势’。”
“ 因此,在我们看来,为了避免最坏情况发生,实力相对较弱的一方,做出必要的妥协和让步,是成本更低、也更符合现实逻辑的路径。”
“这不是道德问题,甚至不完全是正义问题,这……就是地缘政治和全球经济博弈中,血淋淋的实力政治逻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李焕消化这赤裸裸现实的时间,然后补充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羞辱你或你的国家。恰恰相反,我认为你是少有的、能够理解并应对这种逻辑的华国人。”
“我是将底牌的一部分亮给你看,希望你能做出最符合你自身利益,或许也符合我们共同利益且避免最坏情况的理性选择。”
“退让,有时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历史,不乏这样的先例。”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凝固成冰。
瓦伦堡的话语,彻底撕下了所有基于礼貌、共同利益或长远愿景的温情面纱,将国际政治中最原始、也最不容辩驳的丛林法则——实力即真理——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摊在了李焕面前。
这不再是平等的协商,更像是一份基于冰冷力量评估后发出的 “最终通牒”或“劝降书” ,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笃定与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面对这份赤裸裸的“实力宣告”,李焕没有立刻爆发,反而异常地沉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用火柴缓缓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略带辛辣的烟草气息在胸腔里盘旋,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凝聚力量。
青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此刻的眼神,却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瓦伦堡先生,我非常赞同你关于‘国际政治基础是实力’的核心观点。”李焕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指向一旁收纳着《夜照白图》的画盒,“正如您赠予我的这幅画所无声诉说的那样——当一个国家积贫积弱、失去尊严与力量时,她连自己文明的瑰宝都无法守护,只能任其流散异乡,成为他人炫耀的藏品或交易的筹码。”
“ 这段历史,我们从未忘记,也正因为不曾忘记,所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实力’二字的意义。”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穿透烟雾,锐利如刀:“但是,我也想基于同样的逻辑,提醒您一句:你们——或者说,您所代表的那部分坚信可以凭借‘实力优势’迫使我们退让的势力——似乎犯了一个历史性的错误。”
“你们过高地估计了你们自己的‘绝对实力’和‘操控能力’,同时,严重地低估了我们的‘真实实力’、‘战略意志’以及‘承受代价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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