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屋和西屋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
明月出来时,志生正从西屋走出来。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瞬,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块薄冰轻轻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各自避开。
“早。”志生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嗯。”明月低下头,步子加快了几步,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乔玉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一碗刚盛好的粥放在灶台上,又转过身去切咸菜。明月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不是,最后还是走过去,端起那碗粥,默默地坐到堂屋的桌子前。
粥很烫,她用勺子搅了很久,一口也没喝。
志生在东房的卫生间里洗漱完毕,还洗了头发,没吹干,只是用干毛巾擦了一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可他眼底的乌青出卖了他——昨天晚上,他也没有睡好。他在桌边坐下,和明月隔了一个位置。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又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只好让一个位置替他们保持距离。
乔玉英端着咸菜碟子出来,看了一眼他们两个,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厨房。她似乎打定主意不掺和了,可她的每一次转身、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都像是在这个沉默的早晨投下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粥在嘴里没有味道,咸菜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那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明月盯着面前的粥碗,觉得昨晚的一切都像一个荒唐的梦——她赤着脚走过堂屋,她推开那扇没锁的门,她看见他吃惊的眼神。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都让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志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几次抬起头,看了看明月,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喝粥。他碗里的粥喝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只想赶紧离开这张桌子。
门外的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老高的车到了。
志生放下碗,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揣回去,好像需要这个动作来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进了西屋,拎出一个行李箱,不大,盛不了多少东西。
明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出来。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个陌生人。不对,是熟悉的人,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面目。
“这就走?”明月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志生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他把行李包放在脚边,转过身来看着明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嗯。”他说,“南京那边还有事。”
明月站在门口,手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搓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复了两次,到底是没忍住:“什么时候再回来?”
志生愣了一下。
那个“愣”像一把钝刀子,又一次扎进了明月的胸口——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但答案是空的。
“说不准。”志生移开了目光,看向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最近很忙。”
”很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堵在明月的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她想起昨晚她问他“在南京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也是这种语气,也是这种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的敷衍。他到底是真的忙,还是不想回来?还是说,他所谓的“忙”,就是用来填满日子、让自己不必想家的一堵墙?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知道过。
这时候堂屋后面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然后是念念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
念念从乔玉英身后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棉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板,像一只急着出窝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志生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爸爸不走。”
志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念念的屁股,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一开口,声音可能就会碎。
念念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爸爸不走!”
乔玉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想说“念念别闹”,可那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灶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
志生把脸贴着念念的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念念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婴儿洗发水的清香。那是他每一次回来都会闻到、每一次离开都会忘记。直到后来,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想起来的气味。这气味像一根线,一头系在念念身上,另一头穿过千山万水,系在他南京里的床头,让他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翻来覆去地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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