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的内室一片狼藉。
博古架歪倒着,碎瓷片溅了一地,几卷书册散落在血泊里。
紫檀木的罗汉床被推得移了位,床褥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血正顺着榻沿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砖上,积成一小洼黏腻的深色。
两个穿夜行衣的刺客倒在地上,一个面朝下趴着,后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扭着,显是颈椎被拧断了。另一个仰面朝天,喉咙上一道极窄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涌,汩汩的,在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楚。一击割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深一分会断骨,浅一分割不透气管。
更靠窗的位置,还瘫着一个人,没死,却离死不远了。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口参差不齐,露着白森森的骨茬。右肋下插着半截帘钩,斜斜地钉进去,位置精准地挑断了肋间动脉,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洇湿了大半片地毡。
看见胡缨走过来,那人拼命想往后缩,却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氏身上只披了件外衫,缩在刘坤怀里,脸上煞白。
她的贴身丫鬟倒在床前,已经没了鼻息。见胡缨撩着裙摆大步进来,曹氏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了一声:“缨娘!”
“阿娘别怕!今夜我就守在院里。”胡缨应着,又望向刘坤道,“跑了两个,高远去追了。”
曹氏拉住胡缨的手,“好孩子,今夜真是多亏了你。”
“我本来就觉浅,今夜孩子又睡得不安稳,也是凑巧。”
胡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血,微微有些发颤,却不是害怕,倒像是久不操练后猛然活动开来的一种亢奋,压都压不住。
身后跟进来的家丁,手脚麻利地开始拖尸体、收拾残局。
屋里安静下来后,曹氏扶着榻沿站直了,腿还有些软,却强撑着走到胡缨面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缨娘……要不是你,阿娘今夜怕是活不成了。是阿娘看走了眼。你是个能护家的人。”
胡缨耳根一热,她自小失了家人,孤苦伶仃一个,要不说嫁了人,怕是再不能喊一声阿娘了。
“都是一家人,阿娘说什么外道话。”
天光还没大亮,曹氏院里的灯笼却已挂得满满当当。廊下的血已经被仆妇们用粗布蘸水擦了大半,可砖缝里还洇着暗红,院子里的水缸边搁着三四个浸了血的布团,迎风一吹,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谦是头一个赶到的。他袍子都没系正,腰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脚上只趿着一双便鞋,进门先喊了一声:“阿娘?阿耶?你们没事吧?”
曹氏和刘坤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脸色虽还发白,精神却稳住了。她摆手道:“我没事,多亏了缨娘。”
说着,目光往胡缨那边一递。“快去看看你娘子!”
刘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朝自家娘子望去。
胡缨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腿上因跳窗追敌刺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布条缠得齐整,裤腿放下来遮住了伤口。她
可等他看见胡缨袖子边还沾着几点暗色的血渍时,那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胡缨面前,蹲下来,伸手要去掀她的裤腿:“阿缨,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胡缨被他这一蹲吓了一跳,忙把腿往后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不严重,就是跳出去的时候急了点,划了一下,阿娘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真的?”刘谦不信,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血渍上,“那你袖子上的血……”
“那是别人的。”胡缨说得轻描淡写,还晃了晃碗里的姜汤,“真的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
刘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面色如常、眼神清亮,不像在逞强,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可他还是不放心,又回头朝曹氏问了一句:“阿娘,缨娘真没大碍?”
曹氏看着儿子这副紧张模样,难得笑了一下:“刚才已经让府上的医女看过了,都是明慧女学教出来的,你还信不过?快带你娘子回去歇着吧,她怕我受了惊吓睡不着,非说今夜要守在这里。”
刘谦转头看向胡缨,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娘子……往后晚上睡觉,不用把佩刀放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怕的。”
胡缨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弯,低头喝姜汤,没接茬。
曹氏也道:“是啊,以后晨起想练功就练功,不必偷偷摸摸的。这样好的功夫,荒废了多可惜。”
因为担心胡缨擅长舞刀弄枪,不擅长管理内院,照顾孩子难免辛苦,曹氏特地让老二两口子的院子离自己最近。没想到,倒救了自己一命。
刘珍夫妻俩住得稍远些,来了后自然又是好一番关切。刘珍看向院中一地的狼藉,“今夜这事,有些蹊跷。是冲阿耶,还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刘坤辞官好几年了,一直陪着刘翁在钟南山中隐居,要不是刘绰和李德裕回京过年,他此时不见得还在长安。还是冲着刚回京不久的刘绰夫妻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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