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宫的钟声沉沉漾开,漫过皇宫内院的琉璃瓦,带着几分肃穆悠远。朱红殿宇坐北朝南,殿门大开,甬道蜿蜒至阶前,两旁翠柏青竹亭亭如盖,日影细碎洒落,檐角铜铃随风轻颤,叮当作响,几个小沙弥垂眸静立殿前,神色恭谨虔诚。
殿内香烟袅袅,檀木的醇厚混着松针的清冽,丝丝缕缕缠入鼻间。鎏金佛龛里,玉佛垂眸端坐莲台,面容庄重典雅,衣袂鎏金的纹路在青烟后忽明忽暗。紫檀案上,经卷齐叠,青釉莲瓣灯盏燃着的烛火微微跳荡,窗棂漏进若隐若现的金光,四壁悬着缂丝佛传经变图,画像栩栩如生…..
“咳咳!”
两声轻咳打破殿内的静谧,守候在殿外的秦公公闻言,慌忙回头向内探去,见圣上仍静坐于蒲团上,并无吩咐,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颜乔缓缓睁眼,蹙起的眉头却未有舒展,他凝视着眼前的佛像若有所思,手中转动的佛珠手串蓦地停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木珠,良久,他又发出一声轻叹。
“皇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不待颜乔深思,忽听秦公公在外的唤声,随之容皇后也温婉开口:
“我让御膳房熬了些荷叶茯苓粥饮,听闻圣上在此礼佛,便特意送来了。”
“有劳娘娘大驾。”
秦公公微微躬身,笑着欲上前去接宫女手中的食盒,却听容皇后又道:
“劳烦公公,替本宫通传一声。”
秦公公心头一动,知晓皇后定有要事面圣,不敢怠慢,应着便入了佛殿。不多时,颜乔大步而出,玄色织金龙锦袍加身,玉冠高束,气度矜贵不凡,面容俊美,深邃凤眸中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严。
“皇后怎么来了?”他望着容皇后,不似往日那般温柔,只淡淡笑道。
“圣上难得来这澄心宫,今天一待就是半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容皇后捕捉到丈夫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郁,便忙走近前来,关切问道。
见皇后主动关心起自己,颜乔心中的阴霾散了几分,牵起她的手一边往憩殿而去,一边心不在焉地叹道:
“西景大战在即,孤心有忧虑,便来此礼佛,涤荡俗虑。”
“我西月猛将如云,又有宗王与东门将军坐镇前线,圣上大可放心,眼下当保重龙体才是。”容皇后也挽上他的手臂,柔声劝道。
颜乔凤眸微抬,朝她笑而未语,随即二人并肩步入憩殿,宫人奉上茶后悄然退出,秦公公则仍静守在门外。
“这荷叶茯苓粥饮,有清暑利湿、健脾宁心之功效,圣上尝尝。”容皇后亲手端出食盒里的瓷盅,送到颜乔手边。
颜乔欣然一笑,当即浅尝半口,米粥绵滑软糯,藏着茯苓的温润回甘与荷叶的鲜爽,喝起来清润不寡淡,在这暑热天倒是格外解腻。
他眉眼舒展,露出几分笑意:“味道不错。”
见圣上喜欢,容皇后松了口气,犹豫片刻,才又轻声开口:
“昨日母亲入宫,妾身才知晓,圣上要将林泽派往东境。如今大战在即,虽说西月男儿理当披甲上阵,报效家国,可林泽自小体弱,又是被爹娘娇惯着长大的,怕是连弓箭都拉不开,去了前线,岂不成了累赘?”
“怎么?岳母在你面前哭诉了?”果真如颜乔所料,皇后今日前来定是向她弟弟容林泽求情,便放下粥碗,似笑非笑道。
“圣上也知,林泽是母亲的心头肉,听闻他要上战场,母亲自是心如刀绞。”听丈夫语气渐冷,容皇后心虚地垂下眼眸,如实道。
“你身为西月皇后,素来贤良淑德、顾全大局,此刻反倒徇私起来?别家男儿浴血沙场、保家卫国,难道容家的男儿就只顾在这京都城中坐享其成?”颜乔凤目微眯,嘴角冷扯,带着几分不满地摇头叹道。
他话音刚落,容皇后心头一凛,连忙跪下身请罪:
“圣上息怒,妾身知错了!”
颜乔俯身将她拉起,语气缓和了些许,安抚道:
“他是国舅,年纪也不小了,却还在外游手好闲,若日后惹出丑事,成何体统?如今机会难得,让他去东境历练历练也是好的,你放心,颜渊会照看好他,不会有事。”
他自然不会真为容家这样的外戚考虑,无非因容林泽亲近寒王妃,令他心存芥蒂,故而施以小惩将其调离都城。
“圣上可是因林泽前几日随妾身到寒王府看望义妹,担心他亲近义妹,闹出传言?”容皇后随颜乔起身,又听他如此说,才宽了几分心,随即又道。
“姝义郡主虽是你的义妹,可终究是寒王遗孀,她的名节,关乎皇室颜面,皇后不该让林泽踏入寒王府。”心思险些被点破,颜乔喉结轻滚,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旋即转身来到窗前,俨然正色道。
“确实是妾身之过,请圣上责罚!”说起这事,容皇后也是悔不当初,眼尾不由得泛红,她绞着手中的锦帕,哽咽道。
当日,她虽也有顾忌,却架不住弟弟一直缠闹,才答应他随自己一道去看望受伤的义妹。后来,得知圣上将寒王府下人尽数撤换,却迟迟未来长秋宫问责,容皇后心中便一直忐忑不安。
颜乔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终究不忍苛责,转身将她拥入怀中,柔声细语安慰一番。他的皇后什么都好,就是太孝顺又心软,尤其对容家的人,过于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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