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边缘的空气瞬间凝固。
风停了，连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消失了。
大长老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再暴起，再松开，像是体内的某种力量在不断冲击着他的克制。
“殷无锋。”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铁锈，又干又涩，“你还有脸回来。”
殷无锋没有回答。
他站在废墟的碎石堆上，深灰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了无数纪元的疲惫——那种疲惫太深了，深到已经看不出其他情绪，像是把一个人从里到外都掏空了，只剩下一层壳。
“我本来——没想回来。”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每个字都要重新学着怎么发音，句子之间的停顿长得让人不安，“这些东西，不给你，烂手里了。太久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脚下的碎石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玉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里面是我在那边这些年，收集的所有罪证。”他说，“名单，暗棋，灭世大阵的三处核心阵眼。还有克制玄宸的方法。”
大长老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殷无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师弟。
他看得很仔细——从对方凹陷的眼眶，到干裂的嘴角，到斗篷下微微发颤的指尖。
这个人在黑暗里待了无数纪元，连站着的姿势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消失的紧绷。
“当年我和玄宸一起叛变。”殷无锋的声音越来越哑，短句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像是每说一句都要歇一口气，“但我没跟他走。我选了一条更恶心的路——留在他们那边。假装叛变，帮他们做事，收集证据。楚狂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让我用他的军团做实验，观察邪魔本源的侵蚀规律，记录克制之法。他死之前对我说——‘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王星宇在石室里通过昊天同步听着外面的对话。识海里，昊天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楚狂残魂消散前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错’——不是凌虚对楚狂说的。是楚狂对殷无锋说的。”之前在秘境里获得的记忆碎片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楚狂残魂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话，他说是凌虚大帝在他斩断人皇剑时对他说的——但现在看来，那句话另有归宿。不是师尊原谅弟子，是一个叛将对另一个叛将说：你没有错。
殷无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传送，不是隐匿——是在主动消散。
他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就是为了能在任何地方潜伏，能在任何场合消失。这无数纪元里，他大概从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炷香。
“名单上有一个人，就在轮回学院里。”他最后说，声音已经淡得像风里的回声，“他的身份，你查了无数纪元都没查到——因为他是你自己亲手提拔的。每次学院有下界天骄战死在高墙，那份阵亡名单，都是他亲手拟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不是化为光点，不是遁入阴影——就是直接没了，像是从没存在过。只留下那枚玉简，安静地躺在碎石上。
大长老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重新吹起来，把碎石上的灰尘吹到他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仿若未觉。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寸——不是老了，是某种撑了无数纪元的东西终于被抽走了。
然后他弯腰，捡起玉简。
指尖碰到玉简边缘时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了无数纪元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转身走回石室，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王星宇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让昊天将玉简的内容完整拓印一份，同时继续分析玉简中关于轮回学院内奸的线索。负责拟订高墙阵亡名单的长老，只有执法堂的轮值长老才有权限。
近一百年的轮值长老只有三位——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昊天快速推演三人近期的行为轨迹：三长老已被关入地牢，通讯被切断，可以排除。五长老近一百年一直在闭关，出关次数屈指可数。
七长老——在主角从暗影秘境回来后，曾私下接触过皇甫元盛。
大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七长老是他亲手从下界天骄中提拔上来的——当年那个在学院门口差点被赶出去的下界少年，是他出面担保才留下的。他亲手教的功法，亲手安排的导师，亲手在长老会上举荐他进的执法堂。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就是这个出身。
“不急。”王星宇说，“他现在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以他为饵，反向追踪他上面的联络人。”
净化间隙，他带苍玄清剿了废墟东北角的一群裂石蝎。
三十只，没什么意外。蝎王贡献了一枚土系规则之力和一块传说级的蝎王甲壳——他单独收好，指尖在甲壳表面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件材料可以留给叮叮以后为苍玄打造一面专属盾牌。
如今，虽然能召唤暗影军团，但他们凝聚的铠甲武器，还是太过脆弱。
同时，只见普通蝎壳被苍玄当场分配给前排盾兵，蝎壳边缘还带着刚死去的余温。
回到石室时，大长老还坐在真凌虚残魂面前。一只手搭在师尊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那道微弱的脉搏还在。他的指腹轻轻按在老人枯瘦的手腕内侧，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捏碎什么。他面前的玉简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殷无锋最后刻上去的。
真凌虚残魂体内的邪火已经暗了三分之一，守护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偶尔能睁开眼，看着大长老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然后重新闭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弟子还在。
老人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反握住大长老的手，但没有力气。
大长老将玉简递给王星宇。
玉简最末尾，殷无锋留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笔画边缘有细微的颤抖痕迹。
王星宇看着这句话，昊天在识海里推演出一个结论——殷无锋说的这个人，在学院里待的时间，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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