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和宁初夏就坐在那汪山泉水旁边。
泉水是从更高处的石缝里渗出来的，一路叮叮咚咚地往下跳，在这块凹陷的岩石处汇成了一小片清浅的水潭。
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阳光正好，透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水面上，也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陆深坐在宁初夏旁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宁初夏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影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看什么呢？”
宁初夏忽然转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陆深也不躲，合上书，笑了一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宁初夏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伸手撩了一点水花朝他弹过去，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陆深往旁边躲了一下，石头有点滑，他伸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这个动作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越过宁初夏的头顶，望向山谷更深处的方向。
那边的山势似乎更陡一些，树木的绿色也更深沉，在视野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块凸出的岩石轮廓，像是被谁随手搁在山腰上的一枚棋子。
“怎么了？”宁初夏注意到他的目光。
陆深收回视线，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更柔软的神情，像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事情。
“那边。”
陆深抬手指了指。
“有个悬崖。从那里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整个山谷都能收进眼里，天气好的时候，据说还能看到县城边缘的那座电视塔，小小的一根针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玩，那时候别的小孩都在村里疯跑，我不太合群，就喜欢一个人往山上钻，后来就发现了那个地方。”
他说着，目光又飘向远方，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和山石，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膝盖上总带着磕破的伤疤，一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晃着两条腿，安安静静地看着山下的村庄、田地、以及更远处模糊成一团的城市轮廓。
“坐那儿的时候，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陆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真的，所有的烦恼都变得特别远，特别小，像山下那些房子一样，小得跟火柴盒似的，好像只要坐得够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够不着我了。”
宁初夏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她认识陆深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把心事挂在嘴上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笑着，温和的，好脾气的，让人觉得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但她也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角落，是留给自己的。
那个悬崖，大概就是陆深心里的一个角落。
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踩在石头上晾着，水珠顺着她的脚背往下滑。
“带我去看看呗。”
宁初夏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和期待，像是要去参观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陆深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薄雾散了，又亮起来。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动作很自然，手指扣住她的手指。
“走吧，路有点难走，你跟着我。”
宁初夏弯腰去穿鞋，陆深已经先一步把她的鞋带解开又系了一遍，确保不会松脱。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低头专注，睫毛垂下来，宁初夏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们沿着泉水往上走了一段，然后陆深拐进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野草和灌木勉强让出来的一条缝隙。
两边的植物长得极茂盛，有些带着细小的倒刺，刮过手臂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宁初夏今天穿的是裙子，细嫩的小腿露在外面，走了一会儿就被刮了好几道红痕。
陆深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递给她。
“围在腰上，挡一下。”
宁初夏接过来，衬衫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把袖子在腰侧系了个结，宽大的衣摆垂下来，正好遮住小腿。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陆深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前面开路。他用手把那些探出来的枝条拨开，有些粗壮的就直接折断，扔到一边，给她清出一条能走的路来。
“你小时候就一个人走这种路？”
宁初夏跟在后面问，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陆深立刻反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走多了就习惯了，哪条路好走，哪块石头是松的，都记得住，有时候摔过一跤的地方，下次就知道绕着走了。”
他拨开面前一丛长得过于茂盛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下一片灌木挡住。
空气里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息，是折断的枝条和踩碎的叶子散发出来的。
有蝴蝶在他们周围飞，大多是那种最常见的白色粉蝶，翅膀边缘带着淡淡的黄，偶尔也有一两只蓝色的，翅膀张开的时候像一小片会飞的花瓣。
它们似乎并不怕人，有一只甚至落到了宁初夏的肩膀上，停了几秒钟，又翩翩地飞走了。
“你看，它喜欢我。”
“它喜欢你裙子上的花。”陆深说。
宁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印着的碎花图案，笑了：“那也挺好的。”
又走了一段，路变得更窄了，两边的植物几乎要合拢过来，宁初夏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绿色淹没的时候，前面的陆深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宁初夏从陆深的肩膀旁边探出头去看。
陆深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灌木，叶子小小的，颜色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
但陆深伸手拨开那些垂下来的藤蔓，露出根部附近的泥土，那里裂开几道细纹，隐约能看到泥土下面藏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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