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郑伯庸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两把刀子一样,直接就把郑弘济的话给截断了。
郑弘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下去,悻悻地闭上了嘴。
郑伯庸看着儿子那张又委屈又不服气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个儿子是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了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知道儿子在外面没少惹祸,可每次都能用银子摆平,用关系抹掉,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这一次,事情闹大了,对方的来路也不简单——虽然是彪哥的人,可那这位彪哥背后站着的,是霄云公爷。
霄云公爷。
这四个字在郑伯庸的心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儿子说了一句“好好养伤”,便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责备,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轿子出了医院大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星星点点的,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
郑伯庸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市,今夜看起来格外的陌生。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霄云公爷。
他见过霄云一次,在宫里的一次宴会上。
那是个很年轻的年轻人,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沉稳,是他儿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他听说这位公爷很有本事,手下能人异士无数,连皇上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还听说,那天跟他儿子撞车的那一家人,是霄云公爷安排的。
也就是说,他得罪的不仅仅是一个混混头子,而是霄云公爷。
郑伯庸放下轿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是五姓七望的族长,是大唐最顶尖的门阀世家。
他见过皇帝,见过太子,见过朝堂上所有的大人物。
他从来没有怕过谁。
可这一次,他心里有些没底了。
霄云这边,正带着一大家子人,继续着他们的旅行。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走走停停,每天大概也就走个百八十里路。
不是不能走快,实在是拖家带口的太不方便了。
三辆大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还有一辆是霄云特制的“房车”,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枕头被子,专门给孩子们睡觉用。
白鹿从第三天开始就不停地问:“夫君,还有多久到江南啊?”
霄云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头也没回:“快了。”
白鹿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你昨天也说的快了,前天也说的快了,大前天也说的快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还有多远?”
“我知道。”
“多远?”
“不太远。”
白鹿气得直跺脚:“你敷衍我!”
霄云忍不住笑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朵小绒花,脸蛋因为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又气又急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真的快到了,”霄云的语气软了下来,“再走个三四天就到了。”
“三四天!”白鹿哀嚎了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回了车里。
车里坐着长乐、上官婉儿、邓可欣、知心她们几个人,正在打叶子牌。
听到白鹿的哀嚎,长乐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就别催了,催也没用,夫君说了三四天就是三四天。”
“可是我想看江南的烟雨啊,”白鹿委屈巴巴地说,“书上写得多美啊,‘烟雨蒙蒙,江南如梦’,我这辈子还没去过江南呢。”
“我也没去过。”知心插了一句嘴,手里捏着一张牌,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出哪张。
“我也没去过。”邓可欣也跟着说了一句。
上官婉儿笑了笑,把牌往桌上一放:“糊了。”
“啊——”白鹿跟知心同时叫了起来,白鹿也顾不上江南了,凑过去看牌,叽叽喳喳地开始争论起来。
车厢里闹成一团,霄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可这笑容没维持多久,就被前方一段坑坑洼洼的路给打断了。
这官道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了,路面被马车碾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
霄云小心翼翼地驾着车,左绕右绕,像在走迷宫一样,稍不注意轮子就陷进坑里去了。
“这什么破路啊!”霄云忍不住骂了一句。
汽车猛地一颠,车厢里传来一阵惊呼,然后是白鹿的声音:“夫君!你好好开车!”
“路不好,我有什么办法!”
霄云确实是开累了。
自从出发以来,他每天都在赶路。
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收拾东西,套马车,装行李,等所有人都坐好了才能出发。
白天一整天都坐在车辕上,风吹日晒的,屁股都坐麻了。
到了傍晚要找地方扎营,搭帐篷,生火做饭,等所有人都安顿好了才能休息。
说真的,霄云有时候真想直接驾驶翼车飞过去算了。
翼车速度快,又稳当,从长安到江南顶多一个时辰的事,何必在这破路上颠簸好几天?
可他不能,一大家子人呢,而且出来旅行的意义不就是沿途的风景吗?要是“嗖”一下就到了,那还叫什么旅行?
话虽这么说,可该累还是累。
好在几个老婆都很体谅他。
白天的时候,上官婉儿、长乐、婉茹她们会轮流替他开一会儿车,让他到车厢里歇一歇。
几个小的也有人照顾——夏晚带着两个小丫鬟专门看孩子,换尿布、喂奶、哄睡觉,一条龙服务。
霄云一开始还挺感动的,觉得几位老婆真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直到几天前,他无意中听到了一段对话,那点感动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那天下午,轮到他休息,他钻进车厢里想躺一会儿。
车厢不大,几个人挤在一起,孩子们在角落里睡着了,雨霁和另外两个小丫头围在旁边。
长乐正低声跟雨霁交代着什么,霄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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