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做了这么多年的倒爷，在人情世故方面颇为老练，不出三天，他就用钱摸到了一条关键线索。
陈国良祖籍沧州，但这人前几年在佛山倒腾过工业设备，后来发达了，才攀上了省里某个同乡的关系。
“振国，”宋涛打电话给赵振国汇报调查进展，“我估摸着，陈国良搞不好还会从那边搞设备什么的...毕竟他在那边干过，人比较熟。我记得黑豆在粤省那边混得比较开，不如让刘黑豆从那边往下挖一挖，搞不好能挖出点什么东西来...”
赵振国心里一动，岳父能查到这一点，确实能够做做文章。
挂断电话，赵振国当即拨通了刘黑豆的电话。
“黑豆啊，琼省的事儿先停一停，帮我查个事。佛山德盛公司，近两年经手过一批水泥设备，买家是一个叫陈国良的人。
你帮我摸清楚：设备原厂是哪家，用了多少年，有没有抵押或官司，最好能弄到照片或评估报告的复印件。”
刘黑豆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振国哥，你算是找对人了。粤省，那可是我老家，三天，给你消息。”
赵振国觉得刘黑豆有些夸大其词，不过三天后，刘黑豆的消息真的到了，而且比赵振国预想的还要详细很多。
“振国哥，查清楚了。那批设备是佛山陶瓷厂八十年代初进口的倭国二手线，用了快六年，故障率本来就不低。
关键是，德盛的老刘喝醉酒了私下跟我说，这套设备里有两台核心磨机，是经过‘修补’的，壳体有裂纹，用环氧树脂糊过。
说白了，那就是坑人的废铁。陈国良拿货价不到两百万，转手报给宜宾那边说是‘九成新进口设备’，作价八百万。”
不仅如此，刘黑豆还发来了一份德盛内部的设备检修记录复印件，上面有工程师手写的“壳体裂纹，不建议长期使用”的字样，以及几张用胶卷拍的照片，裂纹清晰可见，修补痕迹粗糙。
赵振国拿着这份材料，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这不只是证据，这是底牌。
手上有牌，有了突破口，赵振国心里也就不慌了。
不用按王新军说的，等三个月了。
赵振国赶紧打电话给王新军，把陈国良那批“注水设备”的底细，一五一十地讲了。
最后说：“我不是要挤掉别人，我是怕市里上当了，三年后设备趴窝，坑了地方财政。我手上有德盛公司的检修记录和照片，白纸黑字。”
王新军沉默了几秒，赵振国以为他还在犹豫，赶紧说：
“放心吧，新军哥，水泥厂的事情，以后我就不出面了，让我岳父宋涛出面。”
赵振国决定让岳父宋涛出面去办水泥厂的事情，不是为了躲清闲，而是为了让周市长没有顾虑。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刘建国之间的关系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刘建国是被纪委带走的人，虽然事情还没定论，但谁沾上都要犯嘀咕。
周市长是聪明人，就算赵振国的项目再好，他也会想：这人跟刘建国走得近，我要是批了，将来会不会被人说闲话？会不会被人揪住当把柄？
所以赵振国想出了一个办法：自己出局。
他不做了，让岳父宋涛来。宋涛是“新投资商”，跟宜宾市没有任何过往瓜葛，跟刘建国八竿子打不着。
这样一来，周市长的顾虑就少了一大半，他批的是一个外地来的老倒爷的项目，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新军听了这个想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这是避嫌，”王新军说，“大家面上说得过去。既然你把姿态做足了，周市长那边也就好下台阶了。至于他知不知道宋涛是你岳父，知道也不会挑破。这种事，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赵振国苦笑了一下：“我也是被逼出来的办法。刘建国那档子事，我不想沾，也沾不起。”
王新军笑笑，说了一句让赵振国心里踏实下来的话：
“你把材料传一份到我办公室，我让人转给周市长看看。另外，我会跟省里分管工业的老刘打个招呼，让他过问一下。”
赵振国连忙道谢。
王新军笑了笑：“谢什么？你这不是避免地方财政损失吗？”
要不说振国聪明呢，另辟蹊径，不用冷处理了。
挂掉电话，赵振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三天后，效果来了。
周市长的秘书小孟主动打来电话。
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宋先生，周市长看了您提供的设备评估材料和……一些补充说明。他对您的专业精神很认可。您看，近期有没有时间到宜宾来一趟？周市长想当面跟您聊聊。”
宋涛握着话筒，手指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激动：“孟秘书，辛苦了。我马上安排。”
挂掉电话，他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拨通了赵振国的号码。
赵振国听了岳父的话，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爸，周市长可能会提刘建国的事。您就照实说，反正你跟刘建国什么关系都没有，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另外，陈国良那批设备的底牌，您看情况亮，不着急一次性全抛。新军那边已经递过话了，您心里有数就行。”
宋涛笑了：“你放心吧，我这把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
——
到了宜昌，宋涛联系了小孟，约他吃饭。
地方是小孟挑的，小孟挑了一家国营饭店，叫“宜宾大酒家”。门口的霓虹灯坏了三个字，只剩下“宾大酒”三个字亮着。
宋涛提前到了，订了个包间。包间不大，圆桌上铺着白色塑料桌布，上头还压着一块玻璃转盘，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
小孟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三十出头，瘦长脸，精明相。
宋涛站起来跟他握手，递上一支烟，替他点上。
“孟秘书，感谢您赏光。”
“宋先生客气了。”小孟吸了口烟，打量了他一眼，“周市长让我转告您，你们的诚意他知道了。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得先考虑市里的整体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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