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女职工陈运芳。她平日里性子刚烈,自己被精简下放去了车间,本就对曹厂长不满,怀恨在心,这次眼见大家半年拿不到工资,生活无着落,心中积压的怒火,早已熊熊燃烧。她振臂一呼,将几十名愤愤不平的工人,聚集在一起,决定以讨要拖欠工资为名,集体前往石家庄,向省里上访告状。
而她们的矛头,毫不留情地、直指承包工厂多年的曹响厂长。工人们坐上班车,一路控诉着议论纷纷,声称曹响在任期间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把好好的工厂搞得一塌糊涂。
当愤怒的人群,挤上了开往省城石家庄的长途班车时,车厢里吵吵嚷嚷,控诉声、咒骂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而狂暴。
谁也没有料到,在这同一辆班车上,恰好坐着,山娃高中最要好的同学孟庆芳,她在大东区供销社当了多年的售货员。原本只是乘坐班车、去石家庄为大东区供销社进货,却被车厢里激烈的议论声所吸引,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当她听清工人们要去省里上访告状,举报曹厂长,并且很有可能,牵扯到原来在塑料厂当副厂长的山娃时,脸色瞬间惨白无光。
孟庆芳深知山娃厂长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参与任何违法乱纪之事,可一旦被卷入这场风波,必定百口莫辩。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班车一到站,便心急如焚地想方设法联系山娃,给他打去了电话,通风报了信,将这桩惊天噩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山娃接到了、多年未曾联系孟庆芳的电话,得知了消息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早已风雨飘摇的塑料厂,会突然爆发如此严重的事端,更没想到,这场风暴,不仅矛头对准曹厂长,还会牵连到自己的头上。他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飞奔着去找,早已焦头烂额的曹厂长。
曹响听完山娃的转述,气得浑身发抖,火冒三丈。他万万没想到,一群工人竟敢直接闹到省里,这不仅会毁了他的名声,更会让本就奄奄一息的塑料厂,彻底万劫不复。他强压怒火,立刻动用所有关系,联系当地公安机关,派人前往半路堵截上访的工人。
警车一路追赶,从县城追到石家庄市里,又一路追到了省政府门前。可事情已经闹到这般地步,早已惊动了省领导。在上级的明确指示下,公安局所有的阻拦都成了徒劳,只能被迫妥协,答应接回所有上访工人,并且全盘接受她们提出的要求。
很快,县里便接到通知,纪检部门迅速成立专项调查组,正式进驻塑料厂,对曹响任职期间的所有问题,展开全面调查取证。一时间,工厂内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审查之上。
而更让局势雪上加霜的是,这场企业风波,偏偏撞上了县里最敏感的政治漩涡。当时,县委书记王国与县长刘问宇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内部权力斗争,双方明争暗斗,互不相让。王国恰好抓住这次塑料厂上访事件,借题发挥,直接指向县长刘问宇,认为他在任期间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借着企业承包的机会,勾结厂长、培植个人亲信。
在公开场合,王国书记语气强硬,态度坚决,掷地有声地表示:
“对于所有的企业,要有举必报,有案必查!有违法乱纪的人,必抓。”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话看似是针对塑料厂的贪腐问题,实则剑指县长刘问宇。一场针对企业厂长的调查,瞬间变成了高层权力博弈的棋子,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原本就深陷泥潭的塑料厂,连同曹响厂长,乃至无辜被牵扯其中的山娃,全都被卷入了这场深不见底的风波里,未来一片迷茫,无人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纪检部门的调查组,正式组建完毕,一纸调令下达后,几名身着便装、神情肃穆的工作人员,径直进驻了塑料厂,针对曹响的问题,展开边工作边调查的专项核查。厂区内的气氛悄然变得凝重,平日里往来穿梭的工人,都察觉到了异样,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谨慎,唯有生产线上的几台机器,有时依旧还再轰鸣,试图掩盖住这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感。
而就在塑料厂,被层层调查的阴霾笼罩之时,另一边的山娃,却早已将这份纷扰抛在了身后。他攥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加工资质材料,脚步匆匆地坐上了、赵坚华驾驶的双排座货车,引擎轰鸣间,货车驶离了熟悉的地界,踏上了四处奔波、寻找服装加工订单的艰难之路。
山路蜿蜒,乡间小路尘土飞扬,山娃和赵坚华一路走一路打听,饿了就在路边小店啃两个馒头,渴了就喝几口自带的白开水,不知绕了多少弯路,终于在夕阳斜照时分,找到了位于龙湾屯的顺美服装厂。
当灰色的双排车,缓缓停在顺美服装厂气派又朴实的大门口时,山娃推开车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到门卫室窗前,脸上堆着诚恳的笑意,对着门卫师傅,朗声说明来意。门卫打量了一番,衣着朴素却眼神坚定的山娃,又看了看停在一旁的双排车,稍作迟疑后,便挥了挥手,示意车辆可以开进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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