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维鹏打来的。
“翀哥,你快来,医院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陈志勇来了。带着好几个人,说是要‘看望’王海桥。我不让他们进去,现在,两边在楼道里僵住了。”
挂了电话,我叫上瘦子、冬瓜、章峻伯一路小跑出了学校。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医院不远,就在学校东侧板栗林的旁边,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
住院部的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车牌号我认识,是陈志勇的车。
我和瘦子冬瓜章峻伯上了三楼,远远就看见楼道里站着一群人,分成两拨,剑拔弩张。
陈维鹏站在病房门口,身后是五六个兄弟,个个脸色铁青。
对面站着陈志勇,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后也跟了六七个人,刘建国就在他右手边。
“我说了,王海桥不方便见客。”陈维鹏的声音很硬。
“我是来看老朋友的。”陈志勇笑了笑,“陈维鹏,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你不是来看朋友的,你是来干什么的你自己清楚。”
陈志勇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两拨人都安静了。
陈志勇转过头看着我,笑容重新挂上了脸:“李翀来了。正好,你帮我劝劝你兄弟,我就是来看看王海桥,没有别的意思。”
“陈总有心了。”我说,“但王海桥刚醒,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见客。你的好意我替他收下了,等他能下床了,你想看多少次都行。”
陈志勇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行。既然李翀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进去了。”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李翀,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碰得起的。好自为之。”
接着,他带着人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陈维鹏凑过来:“翀哥,他就这么走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说,“刚才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你们听的。他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
“警告我别多管闲事。”我转头看着陈维鹏,“王海桥有没有说那天到底是谁打的他?”
陈维鹏摇了摇头:“他一直不肯说。我问他他就摇头,眼睛里都是血丝,好像很害怕。”
害怕。
王海桥在东港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
他怕的不是打他的人,而是打他背后的人。
我走进病房,王海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绑着纱布,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海桥。”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谁打的你?”
他摇了摇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说,“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王海桥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我凑近了才看清,他在我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三个字。
我的手心发凉,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王海桥写完那三个字,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瘦子跟了出来:“翀哥,他写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王海桥在我手心里写的那个名字,和我心里猜的,是同一个。
那个人,不仅在东港有头有脸,在整个市里都说得上话。他从来不直接出面,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但他的手伸得很长,长到谁都看不见。
陈志勇只是他摆在东港的一颗棋子。金永年也只是他在都江的另一颗棋子。
而王海桥,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去到了错误的地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看见那个人和马洪亮在一起。
在东港宾馆的包间里,一个东港最体面的生意人,和金永年的手下坐在一起喝茶。
这就是王海桥被打断两根肋骨的原因。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感。
每当我以为看清楚了一切,就会发现更大的东西还在后面。
但现在还不是疲惫的时候。
因为那个人在东港待了这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好人。他的工厂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他的捐款修了镇上的路,他每年给敬老院送米送油。
没有人会相信,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会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但我信。
因为王海桥写在我手心里的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申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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