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发改委大楼还浸在一层淡青色的雾里。
秦光正一夜未眠，却没有半分倦意。
脸上的紧绷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定下来的冷厉。
赵磊逃去缅北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把他从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昨夜那点劫后余生的笑意，此刻已经尽数收敛，藏进眼底深处，化作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再坐回椅子上等消息。
六点整，秦光正拿起桌上那部早已清理干净的私人手机，翻出一个标注为“老周”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
老周是地方发改委主任，也是这整件事里，除了他之外，陷得最深的人。
汇能光伏违规审批、虚报材料、套取补贴，每一环都绕不开地方发改委。
王浩被抓之后，老周惶惶不可终日，昨夜更是连电话都不敢接。
换做平时，秦光正懒得搭理这种吓破了胆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
赵磊跑了，铁证断了，可王浩的口供、地方发改委的文件、账面上的痕迹，还像一根根细刺扎在那里。
张扬手里虽然没有一击致命的东西，可真要一层层深挖，照样能把人扒得皮开肉绽。
想要彻底安全，就必须把所有能开口的人，全部按住。
秦光正按下拨号。
铃声响了三下，对面才小心翼翼接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没睡醒的慌乱：“秦……秦主任？”
“醒了就别装糊涂。”秦光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问你，王浩那边，你最近联系过没有？”
老周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没……没有，自从他被带走，我就不敢跟他家里接触了。督查组盯得紧，我怕一联系，就被他们盯上。”
“怕有用吗？”秦光正淡淡一句，直接戳破对方的侥幸：“王浩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天，你觉得他能扛多久？”
老周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王浩只是个基层办事员，没背景没定力，面对专案组连番审讯，心理防线早就垮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恐怕早就吐得一干二净。
“他是不是把什么都招了？”老周声音发紧。
“招没招，你我心里都清楚。”秦光正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缝隙，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上班人流：“他说了什么，说了多少，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些话，不能作数。”
老周一愣：“秦主任，您的意思是……”
“翻供。”
秦光正吐出两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随即传来老周急促的呼吸：“翻、翻供？秦主任，这可不是小事啊！王浩已经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了，现在突然改口，督查组那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张扬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真把他惹急了——”
“惹急了又能怎么样？”秦光正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嘲：“赵磊已经出境了，你觉得张扬手上还有什么？王浩的口供，地方发改委的文件，这些东西，能定性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往下压：“没有赵磊手里的录音，没有交易明细，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我，指向你，指向任何人。王浩那点东西，顶多算间接指证，算孤证。”
“可……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金额，全都对得上。”
“对得上又如何？”秦光正声音沉了几分：“你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口供这东西，今天能这么说，明天就能那么说。
他可以说是自己记混了，也可以说是被逼的、被诱供的，还可以说是为了早点出去，随便编了一套话。”
老周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肉跳。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只是不敢。
翻供，等于直接跟督查组、跟张扬对着干。
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秦主任，我……我有点怕。”老周声音发虚：“万一张主任顺着这条线查过来，查到是我在背后授意，那我就真完了。”
秦光正冷笑一声。
“怕？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汇能光伏那笔补贴，是谁签字放行的？违规项目是谁一路绿灯的？王浩是谁安插进去的？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老周心上。
老周脸色惨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秦光正说的是实话。
这条船上，没有一个人能独自下船。
要么一起靠岸，要么一起沉底。
“那……那您说，我该怎么做？”老周终于松了口。
听到这句话，秦光正脸上才稍稍缓和。
他要的不是胆小怕事的推脱，而是听话配合的服从。
“第一，立刻想办法联系上王浩的家属。不要上门，不要打电话，找一个中间可靠的人，悄悄递话。”秦光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告诉王浩家里，只要他在下次提审的时候翻供，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个人行为，跟任何人无关，我保他家里平安，保他将来从轻处理。”
“具体怎么说，你自己拿捏，别留下把柄。”
老周连忙记下：“明白。那第二呢？”
“第二，把你发改委内部的人，全部稳住。”秦光正目光冷冽：“涉及汇能光伏项目的所有人，今天上班之后，你挨个谈话。统一口径：所有流程都是按规定走的，材料是企业提交的，他们只负责形式审查，不存在违规审批，更不存在利益输送。”
“谁要是敢乱说话，敢把责任往外推，将来出了事，第一个丢工作、担责任的，就是他。”
老周心里一寒。
这是明晃晃的威逼。
可他没得选。
“我知道了，我一上班就安排。”
“第三。”秦光正声音压得更低：“你手里那些汇能光伏的原始材料、签字文件、会议记录，凡是能跟违规扯上关系的，能销毁的销毁，能替换的替换。记住，要做得自然，不要集中销毁，就说正常归档、清理过期文件，分批分次处理。”
“督查组就算要来查，也只能查到干净的东西。”
老周听得心惊，却又不得不承认，秦光正这几步走得稳、准、狠。
断线索、封嘴巴、改材料，一套组合拳下来，张扬就算再想查，也只能面对一堆死无对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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